山陀兒颱風自小港登陸,吹斷了我的橘子樹。
為了招攬鳳蝶產卵,我懷抱著和孩子們一同飼育毛蟲的期待,頂著高張的烈日,騎著機車,大街小巷地尋覓賣柑橘類植物的盆栽店。一間一間地尋問,大汗淋漓地終於在一個堆滿植栽,有如城市叢林的店家購得一株與我身高相當的橘子樹。老闆氣質如山間道人,得知我為了養蝶而購買橘樹,徐徐地讚許道:「很好很好,鳳蝶是多麼好的兆頭。」
如今橘子樹斷得徹底,殘枝只剩下我的手掌長,光禿禿的短樹幹,昭示著它遭無情狂風折斷斜切的碩大傷口。原本那個讓我放在機車踏板上、側身歪頭勉強載回家的扶疏枝葉,被強風捲去不知所蹤。
我蹲在風雨中,凝視著如此猖狂的斷裂,就像折斷的大腿骨。
被救護車轉診到大醫院的時候,打了許多顯影劑、照了各種儀器。躺在好不容易排上的病房,第一次與主治醫師見面──醫師看了檢查報告,氣急敗壞衝進病房警告:「再這樣下去要死掉了!」陪病家屬錯愕詢問,病灶要切除嗎?醫生沒好氣地回答:「擴散得到處都是,切掉病灶有用嗎?」
癌細胞像蟻,啃蝕了我的脊椎、肋骨,嚙斷了腿骨,又在肺臟建築蟻丘,蟻丘在斷層掃瞄圖像上,看起來像黑幕中的滿天繁星。過了幾天,骨科醫師在我的腿骨中置放四十幾公分的骨釘,並把斷骨接回去;個管師拿了一沓資料,介紹將服用的標靶藥、施打的針劑等等。住院十天之後返家,癌細胞又像鬼魅一樣晝伏夜出,夜晚疼痛,服用嗎啡才能入睡,吃了嗎啡,意識像漂浮在天花板,這裡是哪裡呢?
我模糊地看見書牆內滿載的藏書、木作上懸牆的電視、斜斜照進木地板的路燈光束、躺著的床、床邊的行動便椅、我包著的尿布、整籃所費不貲的癌症藥品,不能理解我怎麼會在這裡。我什麼時候買了這些東西?我什麼時候住進這棟房子?這些都是我布置的嗎?是我曾經生活的軌跡嗎?
什麼都被抹煞了,不曾存在過一般。
出院之後每天都回醫院做放射線治療,放療結束後兩個月,醫生告知不用再坐輪椅、也不需使用四腳枴杖了,當天我拋下這些輔具,勉力扶著牆龜速步行。上下樓梯非常艱難。我得用屁股爬樓梯,每爬一階都像骨頭散架,爬兩階需休息兩分鐘,爬上一層樓需費時半小時。爬了幾個月之後的有一天,我撐著櫸木扶手,巍巍顫顫緩慢直立,五歲的女兒驚訝地喊全家人來看媽媽竟然能夠「走」下樓梯了!
每隔幾週住院、抽血、打針,隔幾個月打顯影劑、做斷層掃瞄。〈莊周夢蝶〉中,莊子醒來不知自己是人,抑或現世僅是一場蝶之夢,住院得頻繁,於我亦有類似之感──到底人生是活在醫院裡面,還是活在醫院外面?
為了與沮喪拉鋸,我報名了線上語言學習課程,能步行之後,便一跛一跛的報名了餐飲檢定考照班。同學以為我車禍受傷,叮嚀我得積極復健,於是開啟了我漫長的復建道路。復建持續一年後,終於能夠如同常人般穩定步行。有一天癌症主治醫師振奮告知,努力了這麼久,終於可以切除病灶了。術後一個月,我穿著寬鬆的連身裙、佯裝為孕婦,掩蓋傷口銜掛著的廢血袋,考取了語言檢定證照。
前幾天,兒子出門上學前,開心地跑進客廳告訴我,斷裂的橘子樹,冒出小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