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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馬的沙龍
課桌拼成的床，捲起來的外套當枕頭，消毒水和粉筆灰的味道。安頓下來之後，白天撐住的東西開始一件一件鬆開。走廊上的公布欄還貼著小學生的作文，題目是「我的家人」。有些問題終於被說出口，有些答案不需要多餘的字。三天，十五公里，從陽台到教室。不完整的、有裂縫的，但活著。
最後一公里。巷弄變成大馬路，公寓變成工廠，工廠也稀了，遠處的山像隨手畫上去的一條線。然後他們看到圍牆——灰色水泥加鐵柵欄，上面站著人。學校。到了。一家四口跨過那道一人寬的鐵門。沒有歡呼，只有一瓶沒有標籤的水，和一句「快了」終於成真。
天亮了，鐵皮屋裡的秘密也藏不住了。佩琪發現小莉的傷不像她說的那樣單純，而小莉自己也早就知道。沒有人大吵大鬧，沒有人崩潰——該留下的東西被整齊地排在地上，該說的話用眼神說完了。門從外面堵好，止痛藥六顆，水壺一個。這個家庭繼續往南走，身後的巷子轉角吞掉了那棟公寓。有些告別安靜到你甚至不確定它發生過。
他們找到了一間頂樓鐵皮屋，有門閂、有水塔、有一張發黃的彈簧床。泡麵和鮪魚煮成一鍋看不出原形的東西，宥安說像小暴的便便。然後他哭了——兩天份的眼淚，一次倒完。他們各自說出了白天沒有說的話。而佩琪在半夜醒來時，看見小莉蹲在角落，對著自己的腿做一件她看不清楚的事。
橋就在眼前，四線道，塞滿了撞成一團的車。繞路多五公里，直走看不見對岸。建宏說繞路比較穩，佩琪說五公里不是數字，是孩子的體力、小莉的腳、剩下的水。橋上遇見一對不願離開的老夫妻、一個九歲孩子問出了大人答不了的問題，以及從對岸霾裡浮現的、越來越近的輪廓。逃生梯在護欄邊。往下爬的時候，不要回頭。
路上多了一個人。她叫小莉，扭傷了腳，整棟樓回不去了。佩琪沒有跟建宏商量就讓她上了車——多一個人，多一份變數，但也多了一個認路的人。小莉記得哪條巷子安全、哪裡有市場的側門。他們摸進黑漆漆的傳統市場搜刮罐頭和泡麵，佩琪在深處聽見了不該有的聲音。她選擇不看。帶上東西，帶上人，繼續騎。
天剛亮，一家四口背上行囊，推開鐵門走進已經變了樣的街道。
佩琪教孩子練「木頭人」——聽到指令就徹底靜止。
他們貼著牆壁無聲走過第一個感染者，在無人的腳踏車行找到兩輛能騎的車，帶著孩子騎上河堤小路往南撤離。但才剛出發，巷口傳來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帶我走。」
建宏停下車，風還在吹。
對面鄰居拖著傷回家，門後隨即傳來不是人的聲音——年輕太太哭著敲門求救，佩琪的手停在鎖前三公分。
斷訊前，建宏撈到三則關鍵情報：咬傷會傳播、它們循聲而來、政府要往南撤。
一家四口圍坐地板開了一場黑暗中的家庭會議，決定天亮出發。佩琪在黑暗裡打包，宥安只問了一個問題：「我可以帶玩具嗎？」
陳建宏正在跟同事的 code review 搏鬥，手機推播了一則南港暴力事件的快訊。
他沒當回事。
十分鐘後同事丟來一段影片，畫面裡有人在追人。
等他意識到妻子已經默默開始清冰箱、裝水、鎖鐵門的時候，電視跑馬燈上的地名離家只剩五公里。
然後兩個九歲的兒子揉著眼睛走出房間，問他外面怎麼了。
課桌拼成的床，捲起來的外套當枕頭，消毒水和粉筆灰的味道。安頓下來之後，白天撐住的東西開始一件一件鬆開。走廊上的公布欄還貼著小學生的作文，題目是「我的家人」。有些問題終於被說出口，有些答案不需要多餘的字。三天，十五公里，從陽台到教室。不完整的、有裂縫的，但活著。
最後一公里。巷弄變成大馬路，公寓變成工廠，工廠也稀了，遠處的山像隨手畫上去的一條線。然後他們看到圍牆——灰色水泥加鐵柵欄，上面站著人。學校。到了。一家四口跨過那道一人寬的鐵門。沒有歡呼，只有一瓶沒有標籤的水，和一句「快了」終於成真。
天亮了，鐵皮屋裡的秘密也藏不住了。佩琪發現小莉的傷不像她說的那樣單純，而小莉自己也早就知道。沒有人大吵大鬧，沒有人崩潰——該留下的東西被整齊地排在地上，該說的話用眼神說完了。門從外面堵好，止痛藥六顆，水壺一個。這個家庭繼續往南走，身後的巷子轉角吞掉了那棟公寓。有些告別安靜到你甚至不確定它發生過。
他們找到了一間頂樓鐵皮屋，有門閂、有水塔、有一張發黃的彈簧床。泡麵和鮪魚煮成一鍋看不出原形的東西，宥安說像小暴的便便。然後他哭了——兩天份的眼淚，一次倒完。他們各自說出了白天沒有說的話。而佩琪在半夜醒來時，看見小莉蹲在角落，對著自己的腿做一件她看不清楚的事。
橋就在眼前，四線道，塞滿了撞成一團的車。繞路多五公里，直走看不見對岸。建宏說繞路比較穩，佩琪說五公里不是數字，是孩子的體力、小莉的腳、剩下的水。橋上遇見一對不願離開的老夫妻、一個九歲孩子問出了大人答不了的問題，以及從對岸霾裡浮現的、越來越近的輪廓。逃生梯在護欄邊。往下爬的時候，不要回頭。
路上多了一個人。她叫小莉，扭傷了腳，整棟樓回不去了。佩琪沒有跟建宏商量就讓她上了車——多一個人，多一份變數，但也多了一個認路的人。小莉記得哪條巷子安全、哪裡有市場的側門。他們摸進黑漆漆的傳統市場搜刮罐頭和泡麵，佩琪在深處聽見了不該有的聲音。她選擇不看。帶上東西，帶上人，繼續騎。
天剛亮，一家四口背上行囊，推開鐵門走進已經變了樣的街道。
佩琪教孩子練「木頭人」——聽到指令就徹底靜止。
他們貼著牆壁無聲走過第一個感染者，在無人的腳踏車行找到兩輛能騎的車，帶著孩子騎上河堤小路往南撤離。但才剛出發，巷口傳來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帶我走。」
建宏停下車，風還在吹。
對面鄰居拖著傷回家，門後隨即傳來不是人的聲音——年輕太太哭著敲門求救，佩琪的手停在鎖前三公分。
斷訊前，建宏撈到三則關鍵情報：咬傷會傳播、它們循聲而來、政府要往南撤。
一家四口圍坐地板開了一場黑暗中的家庭會議，決定天亮出發。佩琪在黑暗裡打包，宥安只問了一個問題：「我可以帶玩具嗎？」
陳建宏正在跟同事的 code review 搏鬥，手機推播了一則南港暴力事件的快訊。
他沒當回事。
十分鐘後同事丟來一段影片，畫面裡有人在追人。
等他意識到妻子已經默默開始清冰箱、裝水、鎖鐵門的時候，電視跑馬燈上的地名離家只剩五公里。
然後兩個九歲的兒子揉著眼睛走出房間，問他外面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