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致單身狗日的單身狗:我誓死捍衛人類單身的權利。
等到年底,我單身就滿三十五年了。
這是一件事實,但也是一種誇張的說法,畢竟沒有人一出生就真的「單身」──會意識到所謂單身、並想脫離這個狀態,通常還要等到十多年後的青春期。這一點,和童貞(或處男處女)一樣。不過這仍是一件事實,至少我們沒有其他描述這種狀況的方法。到底什麼時間點,人會開始(或者應該開始)尋求「伴侶」?即使人類普遍內建了相同的生物程式,仍然沒有一個明確的基準。而人在經歷這個階段的時候,也從來沒有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和童稚時期不再是同一個人──你添增了一分從未有過的念想。唯一可以共用的準繩,只有誕生那一刻:人類幾乎各種文化之中,都認為這個時刻與一個人的運命關聯密切,以它為基準表示當今的生命狀態,似乎再合理不過。
我單身已滿三十四年,正是從出生時算起。

久保美津郎《モテキ》
這個計算方法確實有點不得不然,卻依然令我感到困惑。對於我這種,不曾建立過「那種關係」的人,以一生的總長來衡度這種狀態,好像也太沉重;也許等我再老一點,那種沉重就會恰如其分。我大學時一位學姊和斷續交往六年的男友又鬧分手時,她的描述是:這是我人生的四分之一。先前,另一個朋友和交往十年的男友分手,那幾乎是她人生的三分之一。關係的破裂與喪失都造成他們極大的痛苦,時間及所占人生的比例,則顯示其分量。但是單身,它是我的百分之百,它就是我的日常生活,它沒有破裂、沒有喪失。我現在覺得它很好,如果它曾給我任何窒礙、不適,卻與時間無多大關係。
當然,單身在我二十幾歲時,就已是我身邊的「問題」。朋友會問我:你為什麼一直單身?現在,更是我每次返鄉時,祖母一定切切諮詢的事。而在年節等家庭聚會期間,親戚間也每每提起。
祖母常這樣開口:「(不要像)你叔叔都六十歲了怎麼結婚……」其實當事人的年齡,並不是這問題的關鍵所在。她掛心的,不只是我可能孤老無伴,而是想在她歸天之前抱到曾孫,確保姓氏血脈的承傳。我每次返鄉,間隔多半不過二三週,她每次問起我有沒有交到女朋友,我都懷疑這麼短的時間內,一個人的生活能出現多大變化?(雖然不是沒有可能)同時她也諄諄告我:「有休假就要回家」,令我苦笑:那樣我豈不是更不可能去發展我的交際,為脫離單身而準備?不過,我朋友社交本來不多,在這方面也不是個積極的人。
我現在覺得單身很好(雖然這樣說很多人不相信),但被問多了,總是會煩,而且是很煩。
脫離單身只有一種方法,就是建立特定的伴侶關係,談一場戀愛(然後通往婚姻,至少在我祖母那輩不會有這以外的想法)。戀愛如何發生?一直單身的我想過很久,結論是有幾個要素:社會(包括家庭)給予你的壓力以及驅力,還有你的內在壓力以及驅力(包括你的內分泌)──它們除了影響你的渴望程度,也影響你的擇偶標準。再來就是,你的人際圈中,有沒有符合標準的對象。當壓力及驅力越強,你的標準就可能越低;在我被單身問題密集轟炸的時候,我走在路上看著經過的路人,竟會去想這個人有沒有可能和我結婚。
這也是為何內在驅力(內分泌)最強的少男少女最容易產生戀愛的感情,你甚至不計較你根本不那麼認識你愛慕的人。
也許因為和朋友合住,工作下班回家後,我比較不易有空虛寂寞覺得冷的感受。然而,從青春期開始,社會關係的壓力驅力就一直存在,而且並不弱勢。有男女朋友(甚至性經驗),不只是心理或生理的滿足,也具有一種成熟、轉大人的意味。在這一點,單身又和童貞重疊了:這代表你有充分的魅力或其他優秀條件。相反的,你沒有對象、沒有經驗,則表示在求偶行為上,你是個敗者、魯蛇、遜咖、差人一截、品格堪慮……。你甚至會提前衰老,成為老處男、老處女。現在沒有「老單身」一詞,但若有一天這個詞竟然普及起來,我也不會意外。於是,無經驗者很容易走向「不挑」的道路,有些人就此不再回頭,有些人則發現:那些經驗也沒什麼用。
求偶行為是個很生物性的說法,但戀愛關係這件事也的確是生物性的。在我對戀愛感如何發生,得到幾個基本要素的結論後,發現這件事和我的自由意志(以相當唯心的觀點)沒有多大關係,感到很悲傷。後來我去思考另一個問題,為何傾向對更多對象傳播遺傳物質的雄性人類,一樣有戀愛感的機制呢?雖然我也懷疑,同時對數個對象產生戀愛感也許是可能的,但這個機制終究會限制、減少你和更多對象交配的意向。
我的假設是,這個感情機制是為了強化交配雙方的社會性,因為母體在懷孕時相對脆弱、勞動能力降低,幼體又需要長時間的哺育撫養,這個機制讓雄性願意陪伴、協助母體,而非射後不理──
那,這個機制到底是何時產生的?在與人類較近的巴諾布猿、黑猩猩與大猩猩,「戀愛」這個機制似乎並不存在,或者缺乏意義。巴諾布猿的交配關係是開放的,大猩猩由社群首領支配,黑猩猩則是半支配/半開放的狀態。我翻了幾本書,實在沒有結論,只能猜想:當人類的遠祖形成了社會化的社群組織,也很快的將「婚姻」(或交配權利)進行某種制度化(當然這個制度始終都在變動中),使得社群利益等因素對於決定婚配關係的影響力可以超過個體條件:否則像我這種不諳社交、爭取交配權利的個體,早該在歷史上消滅了吧?
(人類學家和動物學家們也一定早就想過了,所以我沒想出半點新的東西:這些乃至類似性交易的行為,不也都是存在於巴諾布猿或黑猩猩群體中的事嗎?)
撇開這些猜想,單身仍然被視為求偶競爭中的敗者,是一種有缺陷的存在。

井上淳哉《BTOOOM!》
即使你實際上不參與,所謂「草食系」或「絕食系」也會被自動算在內。雖然未必像生物性觀點那麼強烈直接,是「不適合生存/延續」的個體,單身仍普遍被當作人生需要超克的關卡,是一個過渡的狀態(和我祖母的想法相去無幾)。
而嚴重的論調,則如我在網路上找到的一篇論文所說,在十九世紀的法國根本認為單身是社會的疾病,顯然這種看法也是跨文化、跨時間的(諷刺的是,在那時的法國,將單身視為疾病的看法是隨社會科學發展而更加茁壯),至今我所身處的社會也沒少過。
一些善良的人會認為,對單身者要釋出善意、提供付費或免費服務,協助他們脫離單身,由此產生了一些特殊的社交活動。我聽說過最為嚇人的,發生在婚禮。那是為非單身者祝福的慶典,一種通過儀式,恭喜你們進入人生的下一階段。
這是我一位也維持單身的朋友告訴我的:在婚禮將結束,新娘拋捧花前,由主持人指名十位單身女性,出列於宴會場舞台,一起搶接捧花──各位觀眾看清楚,這些人開放競標喔──渴求姻緣、或沉浸在喜慶氛圍中的當事人,或許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但這樣的人其實罕見,大多都感到尷尬萬分。提升一個檔次,則是單身男女各指名若干人上前(通常男性為新郎親友,女性為新娘親友),大家牽紅線──一樣無關自由意志,也無關你的生物性擇,由外力隨機為您配對,在這個戀愛婚姻的時代重演類似包辦婚姻的小劇場(雖然沒有強制力,但也沒有演出費),免不了還要拍照為證,你就莫名地和一個陌生人牽起一段短暫、臨時的關係。而最慘烈的情境,是叫出一批單身男性列隊站好,先做二十個伏地挺身,然後女性上台,依抽籤等方式分配後坐在男性背上,男性繼續做伏地挺身,以展現精實體魄及雄性氣概,堅持不懈或輕鬆達成者必贏得觀眾如雷掌聲。我想這活動如果沒先挑揀體能上佳的男性親友套招,真的即興演出,身體孱弱之人一旦上台,肯定是最嚴厲的酷刑與羞辱。懷有善意者不能漠視他人的尊嚴,但這種強迫單身現形記,並不會成為具有道德教訓的小故事。如果你是在眾目睽睽下撐不起一個女性體重的男性,你是個失敗小丑,如果你是體重無法被撐起來的女性,只能比尷尬更尷尬的,感覺自己的存在被無限放大。
活該你單身。
單身連作為一個詞,都是卑微的。我花了很久才想通這件事。單身並不是一個具有獨立意義的詞,它是由有沒有男女朋友、婚姻關係或伴侶所界定的。這點在臉書或其他交友、社群網站上最清楚不過,單身是你「感情狀態」設定中的一個選項;而所謂「感情狀態」可以改稱為「戀愛/關係狀態」,卻無法改稱為「單身狀態」。作為一個詞的單身,只能存在於一個乍看與它對立的意義體系底下。
你在社群網站標明「單身」的意義,幾乎等同於「等待愛情」。
如果你要描寫一個單身者的日常,可以先寫一個非單身者,然後把他跟男女朋友、婚姻對象的互動刪掉,再用其他細節填補(重複也無所謂),大概也相去不遠。單身很普通,普通到只要沒人一直拿這方面的問題煩你,你完全可以習慣,每個人都單身過。但是在戀愛的意義體系底下,單身是「沒有」(nothing),你聽得到追求的故事,相戀的故事,分手的故事,失去的故事,但是沒有「沒有」的故事。失戀雖然也被認為是回到單身,但失戀也是「有過」的故事,而像我這種一直維持單身的人,是一卷空白的錄音帶。這時候,時間才顯出它對單身的分量。
我確實對自己的人生會不會成為一卷空白錄音帶感到焦慮過。

石黑正數《睡覺的笨蛋》
五年前我未滿三十歲時,有個女性朋友告訴我一種不科學的求姻緣方法(科學的方法是擴展你的人際關係):買東西要買成對的,這包括你的個人日常用品,你要想像和他生活在一起。我覺得非常荒謬,在當時職場壓力大、生活苦悶的情況下,我寫了一首猥褻下流的詩:
我未來的女朋友,您好:
我聽女性朋友說,
要交到女朋友,
要在生活的各個角落
想像跟她在一起生活
的樣子,先準備好她
也就是你的各種生活用品
所以我正準備買一張
雙人床,雖然我的房間很小
並且已經使用你的牙刷刷牙
使用你的茶杯喝咖啡牛奶
使用你的玻璃杯喝啤酒和威士忌
使用你的毛巾擦身體
使用你的棉被睡覺
使用你的鍋子煮湯
只差沒有用你的內衣自慰
若您看到這則訊息
請速來電
0917-520617
等你喲!
手機號碼當然不是真的。
顯然,不必直接催婚,其他類型的社會壓力也會加強你想尋求伴侶的渴望。只要壓力一大,情感需求也會增加,而伴侶就被認為是解決情感需求的方法之一(雖然事實上可能沒用)。我一位學姊就在單身獨居工作極度疲勞的情況下,接受男友的追求而交往。她男友說: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就像浪漫愛興起之前的包辦婚姻。
現在單身的卑微與汙名有著文明的外衣,而選擇交往也可以不管生物性的戀愛感有沒有發生,難怪我有種這個社會要找到伴侶並不困難的錯覺。但是這不太對,是吧?
大多數的人類都會逃避單身,大多數單身的人類都會自我安慰,這是生物性也是社會化的結果。我也是這樣。作為一個也害怕孤獨的人,作為一個也曾求偶失敗的人,我寧願說:只有足夠獨立的人才有資格被稱為「單身」。
但願這句話有不再被認為是自我安慰的那天。

甘詰留太短篇集《一切都會很順利》
我會繼續單身。我完全沒把握哪天會嫌棄這個念頭,嘗試向背反的狀態掙扎。時刻都可能有各方訊息提醒我,單身不是好的人生選擇──恐怕更多人會說,我會單身才不是我他媽的選擇──但在那天來臨前,我想繼續肯定的說,我會繼續單身。
但願這句話,有聽起來不那麼像個詛咒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