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刺鼻的氯氣氣味，就是夏天泳池的味道。
總有落葉漂浮的半露天公立游泳池、永遠濕答答的更衣室地板，以及一頂頂與泳衣不成套、半浮在水面的泳帽，則是夏天周末具體的形貌。我的第一個游泳教練是爸爸，暑假的周末，是進行游泳訓練的密集高峰。或許是因為經費的問題，公立泳池的氯氣總是下得特別重，一趟練習，毛細孔、頭髮、指間，都充滿了那股味道。我跟著爸爸的指令，憋下一口氣，五公尺、十公尺，一次次踏划向他，直至肺部渴求氧氣，爸爸會伸出雙手，扶我從水底起身。我從來不曾像爸爸一樣，可以一口氣游到二十五公尺的水道另端。他的雙手就是我的終點彼岸。
後來我才知道，爸爸並不會換氣。那幾年暑假的密集訓練後，我被送去專業的泳訓班，從滑水開始矯正姿勢，爸爸以前交給我的一切都是錯誤，世界外，有世界正確的規則。學會換氣後，我開始自己游泳，在節奏中踢踏游完一趟又一趟。岸邊就是常規的岸邊，再不是爸爸的雙手。
泳池的氯氣味於是成為一段夏日的記憶。每次經過泳池，我總是多多、深深、緩緩地吸氣，在腦海裡模仿踢踏池水的節奏，想像五公尺、十公尺，想像游向爸爸。
│ 原作刊於《聯合報》繽紛版，2019/02/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