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精神失去自動校準的功能，
生活就不斷地傾斜，直到在鏡子中找不到熟悉的特徵。
「人生就是不停地轉向，
根本沒有機會、不容思考他要脫離的是什麼東西。」
小鹿想起卡夫卡的文字。
夜晚沈積在眼窩，可能有惡夢的化石，青中帶紫。
最近總被問起，是不是又更瘦了，其實倒是沒有。
小鹿本來就瘦，骨架纖細，白皙的脖頸修長柔順。五官非常清淡，有著鹿一般的神情。澄澈的溫馴中保有草食動物機敏的靈動。
然而一臉的倦容，讓她看起來比平常更單薄。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放棄似地褪下淺米色的針織短袖和白色百摺長裙，把紮了一整天的頭髮放下來，還沒適應重力的烏黑長髮捲曲地披在赤裸的肩上。
離開學校，開始上班也已經一年多了，小鹿還是不能習慣不得不的社交行為。
從學生時代就不愛說話，雖然有幾個要好的朋友，但並不會結伴上課、每一餐都膩在一起。
因為朋友剛好都不愛去上課，小鹿總是很早到教室，挑倒數第三排最靠窗的座位，安靜地看大家魚貫熙攘地就座，當教授開口講課，她就開始想自己的事、在筆記本上寫詩或是練鋼筆字。有時也練習用左手寫字，用左手寫字的感覺像是復健，或是像在月球走路，雖然不知道在月球走路是什麼感覺。
「妳可以不要用看電影的表情看大家嗎？」金萱語帶責備，但眼裡滿是笑意。
小鹿迷茫地回神，笑著把原本放在旁邊座位的包包和小六法移開讓難得來上課的金萱坐。她太久以前就習慣用事不關己的態度看身邊的流動，淡漠卻仔細地觀察，凝視是雙向的，剖析世界的同時也在剖析自己。或者應該說，任何對外的理解，都是對自己的理解，一切都建構在認知之上，而認知總是主觀的。人能夠了解的，終究只有自己而已。
金萱手忙腳亂地坐下，茶湯會的飲料杯外緣都是水珠，一放在講堂的小桌子上就立刻積了一圈水痕，耳機線跟托特包的背帶纏在一塊，用來防曬的襯衫外套掛在另一隻手上，袖子已經快要垂到地上。小鹿注意著桌上的杯子，深怕金萱一揮手就全撒在筆記本上。
她是開學以來，系上第一個跟小鹿搭話的人。
因為少年白的關係，細心、頻繁地維持茶棕的髮色。喜歡穿無印良品的衣服，雙頰圓潤，大而無害的眼睛下面安穩地躺著飽滿可愛的臥蠶。
清甜的嗓音帶著隱約的奶香，像金萱茶葉。
但金萱已經不在小鹿的人生裡了。
小鹿閉上雙眼，任蓮蓬頭的水落在臉上。公司裡不會有人像金萱那樣，包容她的沈默與空白。
或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