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山上某位農民的住家，產銷班成員已經陸續集合。
時值水果產期，有的農民剛從果園過來，手中拎著一大袋水果，也有農民帶了茶葉準備來泡茶。
削好的水果、瓜子和餅乾點心一一準備好放在桌上，農民彼此問候，客廳內熱鬧起來。我躲在長桌一角，聽著區長和眾人閒聊，默默嗑起瓜子。
「葉小姐，辛苦了！最近很忙吧？」一位農民來跟我搭話，他是我的農情調查員，負責山區的調查工作。近期因為產業推廣需要，越來越常有機會接觸。
「還好啦，就盡量幫大家的忙，將農產品推銷出去囉。」我回答。
仔細一瞧，現場的農民我似乎見過了七八成，都喊得出名字。原來不知不覺中，我已經和當地居民熟稔起來了嗎？
「今天來這裡，是想集思廣益，集結大家的想法完成我們的農業推廣計畫。」聊到一個段落，區長清清喉嚨，進入主題。
「農業局預計補助我們兩百萬去做產製儲銷規劃，等一下我們就從『生產』開始討論，一路討論到最後的『銷售』。」
區長主持著會議，農民也踴躍發言。
「去參訪！看人家怎麼田間管理。」
「來蓋個後製加工廠如何？」
「不如輔導農民申請產銷履歷。」
瓜子好好吃喔……話說要蓋後製加工廠的話，場地哪裡來啊？兩百萬可能不夠……
還有產銷履歷農會早就在做了啊，怎麼不去問農會呢……
我繼續嗑瓜子，一邊思考著大家的提案，接著忽然對上區長的目光。
「葉子，記得做會議記錄。」
啊，對吼！
整個渾然忘我了，這裡的氣氛完全不是上班的模式來著。
身旁的農民吃了一口水果，瞇起眼睛。
「這個水果……是XXX種的對吧？味道比較酸，酸酸甜甜的。」
「賓果！」另一頭的農民對他比了讚。
「也來試試我的，新品種喔！」一位阿婆將一盤水果推了過來。
大家忽然開始品味彼此的農產品，還給了各種建議。會不會太強大？我怎麼吃起來都一樣。
這場聚會就在偶爾離題、偶爾討論計畫的氛圍下結束了。離開農民的住家時，我正要上車，區長對我招手，指向不遠處的欄杆。
「今天天氣不錯。」
欄杆外是兩側幽深的山林，深藍色的夜空裡，數顆亮星襯著月光點綴其中。朝下俯瞰，遠方地平面上點點燈火一閃一爍，構成一幅光暗交錯的美景。
望著美麗的夜景，疲憊感似乎不再那麼強烈。這是我第一次那麼晚了還逗留在山上，收獲了這樣的景色，我震懾不已。
偶爾有這樣的體驗，並不是壞事。
經過上次的聚會，我終於對計畫項目有概念一些，寫起來輕鬆許多。然而瀟瀟灑灑寫完的計畫，不管送幾次市府，都迎來退件的結果。
「貴所所提計畫，請確實依X月X日會議結論辦理。」公文如是說。
我打去問該承辦，對方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似乎是我的計畫方向跟開會結論差距太大，市府承辦不知道如何跟局長交代。
但我寫的內容，是跟農民聊過之後寫下來的啊！應該最貼近農民需求才對。
這期間我也和農會大哥研究了幾次，針對前端的規劃，他給了許多建議。真希望可以將農會拉進來一起執行，雖說人多嘴雜，但我實在沒有足夠能力獨自完成這樣的計畫。
一來一往討論多次，遲遲無法達成共識。過了一陣子，局長再度召開會議。
「這次記得叫農會去喔！」電話中，我認真的提醒承辦，而對方表示這場開會是主管直接通知，她無法決定參加人員。
「成哥，我明天又要被叫去開會了。如果這次再沒有農會參加，我馬上甩門就走！」我掛上電話，忿忿不平的跟成哥說。
「不，你不敢。」成哥頭也不抬，回答。
「絕對不敢。」賢慧在一旁附和。
欸欸欸！讓我講個幹話又不會怎樣！
隔天的會議，果然沒有農會參加。一樣的組成人員，局長一樣重覆上次的想法。
而這次局長說服了農民代表，一切將會照局長的意思去執行。
「公所承辦一週後送計畫書進來沒問題吧？會不會太趕？」局長看向我。
會！絕對會！
隔著口罩，我的臉大概不能再更臭了。
「不然改十天後交計畫，再麻煩你們了。」局長逕自決定。
……
期限會這麼趕，是因為卡到計畫核定後執行期程、核銷的問題，我只能認分接受。
終於計畫撰寫告一段落，才將公文送去市府，這時我忽然收到某位民代的開會通知。該民代邀集農委會、農糧署及農業局各單位來參加，指定在公所會議室召開。
「你好，我這邊是農糧署XX組，請問下週民代的開會要討論些什麼？」
同樣收到通知的本署人員打來詢問，但我也很疑惑。
「可能是要討論兩百萬的產製儲銷計畫吧……」我如是猜測。
但是為什麼呢？怎麼到這時又有民代介入，而且還不是之前跟市府要了五十萬的那位議員。
這個解答，在開會那日解開。
農業局長官、農委會長官及農糧署分署長等，各單位的大人物都出席了，乍看之下排場相當華麗。
民代主持著會議，請各單位一一致詞。各種寒暄、客套話之後，終於進入本日的主題。
「農業局和公所研擬了某水果產製儲銷的計畫，經費約需要兩百萬左右，這方面還請農委會協助－－」民代說，接著，我所撰寫的計畫書被發給各個長官，大家開始翻閱起來。
等等，原來市府根本沒錢嗎？市府打算藉由民代向農委會要經費？
是說我隨手寫的計畫根本還沒跟市府認真討論過，你們不要翻得那麼認真啊啊啊！
「農糧署不能直接補助公所，必須由市府提送計畫，這邊先提醒一下。」農糧署長官首先發言，「計畫書的項目很多都不在我們補助要點的範圍內，需要再研議。」
話說早點讓我知道這計畫要送農糧署的話，我就會參考補助規範去寫計畫了。一直以為是市府本身的預算。
「我們今年已經核定貴區五十萬的經費去做推廣了，無法重新補助。」另一名長官說。
我有印象那筆經費，主要給農會辦推廣去了。
「目前署裡的政策以推廣集團產區和產銷履歷為主，從這方面去著手比較有機會去爭取經費，但因為已經快年末了……」
「總之我們再回去看看有無相關經費支應。」
中央單位的主管們一一發言，每個人言語中的暗示都一樣：中央沒錢。
聽到最後，我已經心灰意冷。我為誰辛苦為誰忙呢？
我想起之前申請的某個計畫，當初隨手寫寫的計畫就隨便通過了，其實計畫本身並不是重點，有沒有經費最重要。
「還是要拜託各位長官協助爭取啦！」農業局長官說，負責主持的民代也是拼命點頭。
會議最後，在各部會長官承諾會回去爭取經費下結束了。
正和同事整理著場地，市府的承辦還未離去，跑來找我。
「這個計畫再請你協助修改，儘早送進來喔！」她的態度很誠懇，但我已經不想管了。
隔幾天，我將計畫書錯字改一改，照樣送進市府。
「這不像你的風格呢，好像跟上週的內容一樣。」成哥看了看最新版的計畫書，說。
「我領悟到了，會通過的計畫就是會過，根本和內容無關啦。」反正從頭到尾提案單位就是市府，我一個小小的公所幫忙寫計畫是在幹嘛啦！當小秘書是不是。
「嗯，你成長了。」成哥聽完，點點頭。
後來這個計畫如何了呢？老實說我完全不知情。
有聽說中央單位順利找到經費可以補助，但因為要遵守相關規定，正由市府重新提送計畫。
我寫的計畫，最終沒有執行。但也是個難得的經驗，就不計較了。
期許這樣的經驗，會讓我未來在撰寫計畫時，更加上手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