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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小說】循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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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振翅起飛,越過平常獵食的草坪,穿入藤鬚密布的陰林;接著為了避免光線曝露蹤跡讓樹上的天敵們發現牠,牠遁入密集的河水草叢,小心閃過高聳的葉片;河面底下傳來動靜,牠立即抬起飛行高度,以避開一頭試圖躍出水面捕捉牠的魚。

長久以來的經驗,使得牠終於能夠堤防危險,順利來到河流的上游。第八十四次挑戰,牠終於抵達了。

碩大的岩洞傾倒著水流,使得迅湧的河面激盪起水花。許多錕蚜們在這片沒有樹蔭包圍的瀑池聚集,放心地恣意飛翔、共舞;細微的蟲鳴圍繞著瀑池作響,許多錕蚜很快就找到各自的伴侶,飛到岩石與沿著岩縫生長著水草上交配。

牠茫然看著這些與牠長得相似的同胞,不知所措;過程中,曾有其它錕蚜試圖靠近牠,但似是嗅察到了什麼,又立刻飛離。

牠忘了。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要來到此地。

或許,當牠第一次受到本能驅使時,牠是知道目的的。

牠記得初次因受到指引而啟程時,牠很快就被某種鳥類從半空中撕裂。牠的身體化為殘渣落入河裡,等到流落至遙遠的草原外時,身體已經重新拼接起來。那時,牠不知道這就是死亡,只是盲目的再次飛行;接下來,牠陸續遭遇猴子捕殺,被蜘蛛與螳螂分屍,被魚和躲在陰影裡的青蛙半途攔截……牠頻繁遭遇阻撓,也面臨了許多次死亡。漸漸的,牠淡忘掉了原本的目的,一心只想著要努力活著撐過這條漫長而遙遠的河道。

現在,目的是達到了,但牠不知道接下來的「方向」何在。牠毫無概念。

突然,牠發現一群錕蚜成群結隊四處撲襲交配中的其它錕蚜。殘破的肢塊與翅翼隨著錕蚜們兇殘的攻擊四處飛散,水面轉眼間便漂浮著不少蟲屍;牠錯愕的立刻飛離瀑池,想觀察這場血腥屠殺因何而起。

牠擺動觸鬚,然後感應到一股濃密的氣味自一旁竄過;緊接著,兩頭發出攻擊訊號的錕蚜緊緊追過。當牠抬頭望去時,氣味早已消散,一頭可憐的錕蚜被裂解分屍,牠的頭顱甚至被那兩頭錕蚜撕裂兩半,吞入肚裡。

有更多錕蚜從牠們附近逃離,但牠們並沒有追擊的打算。這些錕蚜散發的氣味都很稀薄,顯然牠們僅是針對具有明顯氣味的蟲子而來。

那兩頭錕蚜回頭看了仍滯留空中的牠一眼,準備離開。突然,牠們的同伴前來碰頭,並且紛紛注意到牠的存在。牠們用觸鬚交流了一會,然後像是猛然發覺到什麼一樣,激動振翅。牠們散發的攻擊訊號不僅沒有緩和,反而還變得更為強烈了。

錕蚜們舉起殘暴的鐮爪,一齊撲向牠──

牠再一次恢復意識時,牠,被河水沖推到一處陌生的泥灘地;牠起身拍打翅膀,甩掉大概是在復活過程沾染的泥巴,抬起爪鬚清洗骯髒的臉龐。牠起飛,循著河道的流向,找到了樹林瀑池的所在位置。

錕蚜們殺了牠。

但,為什麼?

牠沒有交配,沒有與任何錕蚜有所接觸,甚至根本沒去招惹牠們。牠們卻選擇殺了牠。

牠弄不明白。無法明白。

第八十五次死亡。

夕陽的餘光輝映著河流,即便一切都將邁入昏夜,卻還是殘留著一點光亮;牠不經意地望向河面,然後牠看見了:翅翼變得彎曲,有點像是凹陷了;爪子出現更艷麗的花紋與甲殼層次,尾端的爪鬚變得銳利;牠的臉孔似乎被拉長了,牙齒也多了許多紋路細節。第八十五次死亡,牠的身體,又有了變化。

這些變化,牠一直都有察覺。只是牠從來不像今天這樣,如此在乎。

打從牠抵達瀑池開始。

在空中繞舞了幾圈,牠沒有想法,沒有方向。

所以,牠決定再次前往。


〈關於Moonrogu〉

嗨,我是Moonrogu!一位奇幻小說家,你可以叫我村長。從2018年加入方格子並持續寫作至今,已累積數百篇極短篇小說創作以及三篇長篇奇幻小說的連載;而除了小說,我也寫我的寫作觀點,並發展成付費專題「奇幻寫作事」。如果喜歡我的文字,歡迎透過追蹤、訂閱,隨時follow最新的文章資訊!另外,誠摯邀請加入vocus Premium,閱讀我的Premium限定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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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是嚮導,意識是光炬。 唯有書寫,我們才得以前進,而意識也得以照拂更遙遠的境界。 儘管世界為濛霧阻饒、路途充滿荊棘,靈魂無可倖免。 文字終將引領意識。 我們都是意識的旅者。我們書寫,我們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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