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罪惡感】
到了傍晚，項豪廷還是來到了小黑狗這邊，其實他想過不再來的，讓這件事情就此打住。
他一向乾脆，沒想到這次這樣婆婆媽媽的。
下午研討會的內容他也沒很專心聽，倒是他的指導教授Willson教授來找他，說過幾天研討會結束後有事情要跟他討論，是跟研究計畫有關的事，這個研究計畫是史丹佛大學跟台大的合作，有關生死學與量子力學的宇宙論，他知道Willson很重視這個合作研究，他自己也很有興趣，尤其是台灣的物理研究最近幾年在國際上很受重視，而他剛好是台大畢業的，Willson才會指名他參與，這原本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但是因為Phoebe正是這個計畫在台大負責的研究員，讓他有點猶豫，Phoebe從史丹佛畢業後，他們幾乎就是失聯了，他實在不喜歡太複雜的事情。
星野希平緩緩走來，東京乾淨的天空，讓他身後的晚霞揮灑一整片粉紅色的雲朵，依然是面無表情的少年樣。
項豪廷故作鎮定地看著他走來，用一種優游有餘的眼神大膽看著他。
星野穿著一件藍色的線衫高領毛衣，配著一件米色的棉質長褲，他擁有一種特別的氣質，讓他這一身像是從日本雜誌走出來一般，項豪廷一向不喜歡男生穿得太花俏或太注重打扮，但他倔強眼神，使他看起來很 man，他站定到他的面前，用帶點好奇或...挑釁(?)的眼神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深邃…
兩個雄性的生物，不由得對峙起來，項豪廷頓時有點迷失在他的眼神裡，他注意到，即使戴著眼鏡，他的眼睛很美。很像于希顧眼睛，卻有不一樣的眼神。
「你也來了喔，你是喜歡狗?還是單純只是喜歡翹課?」
「你也不比我愛上課吧?小鬼！」項豪廷回了他一句，他知道大學部那邊的會議還沒有結束。
「我不是小鬼! 」他看到他手上提了一袋東西「…你也買了罐頭奶嗎?」
兩個人一邊弄罐頭一邊閒聊了起來。
他話很少，大部分是看著小黑狗們喝奶或是簡短的問他關於史丹佛大學物理系的狀況，項豪廷發現他的各種程度都很好，物理、英文、中文，就是一個高材生吧。
對於他有可能成為他的學弟，項豪廷不由得很開心。
「我要走了，晚上我的女朋友來找我。」
「女朋友?那天在游泳池那個女生?」項豪廷雖然帶著笑意說著，其實他心裡不太舒服。
「你好像管太多了吧?!日本人不喜歡別人探隱私的。」
「我一向不管別人怎麼想。」他定定地看著他說。
「嗯唔…我要走了 」
「明天還來嗎?」
「你別再翹課了。」
這天晚上項豪廷早早就回到住房區，他在一樓外面抽著菸，腦中全都是這個男孩的身影跟于希顧的重疊。他頭有點痛，他知道他自己心裡的不安是甚麼，但他不想再多想。
那天晚上他夢到于希顧，他很久沒有夢到他了。在夢裡，于希顧溫柔的笑著抱著他說：「項豪廷，你別跑走喔。」
早上，他沒有去小黑狗那裏，也許因為昨晚的夢。
即使沒去，他承認，他一個早上都在想星野。
到了傍晚，他的腳不聽使喚，又逕自走到了那五隻小黑狗那邊。
「我到底在幹嘛?」他問那五隻小黑狗，牠們滾著黑黑的大眼睛，有的在咬牠兄弟的耳朵，有的在舔牠兄弟的臉，這回，牠們沒在鳥項豪廷。
「你來了!」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項豪廷焦躁的心瞬間被安撫，他雀躍地回頭。
「你今天早上沒來，我以為你不會出現了呢。」
「你不是叫我乖乖上課」項豪廷笑著對他說
星野有點不自在的別過頭
「對了!我今天要把牠們送到一家獸醫院，他們願意收留這五個小傢伙。」
「我跟你一起去!」項豪廷脫口而出
「嗯..也好…我怕我一個人抱不動他們。但是我想先回去放我的東西，你等我一下。」
「我陪你走回去吧。」
「嗯…」這回他倒是乖乖地答應了。
項豪廷這出於本能的反應，他感覺自己有點要放飛自己的感覺。
他的房間乾淨整齊，兩人房裡的書桌上放著一張蕭邦的CD，
「你喜歡蕭邦?」
「嗯。」他隨手按了播放鍵。
房間裡搖曳著蕭邦的鋼琴曲。
項豪廷從小就被老爸逼著學鋼琴，等他上國中青春期，他根本不甩他這個樂團主唱的老爸，也早把音樂拋在腦後了。直到三年前，他又開始聽回古典樂，古典樂讓他平靜，也陪他度過很多時間，尤其當他在山上看著星空一邊聽蕭邦或莫札特等，他似乎漸漸能領略其中深意。
「鋼琴只有88個黑白鍵，卻能組合出無限的可能，無限的旋律，而又是那麼的美，你不覺得很神奇嗎?很像宇宙的無限可能性。」星野笑著說。
「那麼說，你相信這世上所有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理論上，所有事情都會在一種偶然的定律中。」
「包括愛情?」
這時空氣中凝結著微妙的氛圍
「我們該走了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會吹口琴?」
項豪廷注意到桌上除了蕭邦，還有一支口琴。
「嗯…偶爾會玩玩。 」他俐落的脫下他的藍毛衣，裡面是一件好看的白襯衫，星野隨手拿起外套走向門口，項豪廷偷偷的把口琴藏進了口袋，嘴角泛起笑容。
終於把小黑狗交給了獸醫生，臨走時，男孩還跟著五隻小黑狗說了一些要乖乖啊 等到好主人的話，小黑狗們好像有點知道要跟他們分離，第一次用牠們的聲音汪汪叫了起來。
兩人一起走在東京的街道上，晚上的風微微吹來，路上有零星的腳踏車經過，項豪廷把手插在口袋裡，一邊走路，一邊無聊的用手逗弄著口袋裡的口琴。
也許是因為兩個人都有點捨不得小白們，一路上他們都沒有說話。
「沒有媽媽的孩子很寂寞的。」沒頭沒尾的，星野冒出了這句話。
「你的媽媽…不跟你住一起嗎? 」項豪廷覺得他的話很蠢，因為他突然意識到星野在說的是那五隻小黑狗。
「你為什麼中文這麼好?」為了掩飾尷尬，也為了問他心裏的疑問。
「因為我是台灣人」這個答案嚇到了項豪廷。
「你是台灣人?!那你的父母都在台灣嗎?」
「看，前面有一個公園，你想進去看看嗎?」不顧項豪廷的問句，星野跑了起來。
公園晚上已經關起來。
「你敢不敢? 」他用閃亮的眼睛看著項豪廷。
突然他用手拉著鐵欄杆往上爬，翻身過去，很俐落的身手。
項豪廷的翻牆技術算是可以開班授課了，但星野這突然的舉動，讓他有點驚訝，
他跟著他後面爬了進去，這兩天發生的事情都令他有點匪夷所思。
他看著眼前是樹叢與一個噴水池，月亮倒映在水池上。今天是接近月圓的時分。
他們坐在草地上，看著天空。
「你常這樣不守規矩?」
「我今天第一次這樣做……但每次我經過鐵欄杆時，常會動起這樣的念頭…」
「跟我在一起膽子變比較大嗎?」
「或許吧…哈哈 」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前方的夜景。
項豪廷用口哨吹起了剛剛的蕭邦。
「很好聽 ！」
「換你吹！」 項豪廷從口袋裡拿出了口琴，他調皮地笑了，漾開了深深的酒窩。
「你…」他驚訝的看著他，男孩第一次發現酒窩竟會這麼迷人。
那是一段很好聽的音樂，月光跟著男孩口琴的音樂晃動著，還有蟲鳴唱和著。
項豪廷聽得入迷，他看著眼前的這個男孩，「我完了！」
他今天一整天的防衛終於潰堤，他始終不願承認他對他動心，這是第一次，他充滿了對于希顧的罪惡感…
突然，噴水池刷的一聲噴了起來，應該是因為整點到了，星野興奮的跑向前，原來他也有孩子氣的一面。
「哇~~好涼啊!」
水池的水噴到他的身上，浸濕了他的白襯衫。
項豪廷慢慢走向前，站在他面前，他伸手拿下他的眼鏡，
「你看你，都濕了…」 他用很低沉性感的聲音說，有點故意。
他盯著他的眼睛，忍不住想吻他。
男孩被他親密的舉動嚇到，他沒有意會到他接下來的動作是要幹嘛?
項豪廷低下頭，慢慢地往前，突然間，他看到他胸口的紅痣，他無法置信他的眼睛！
「于希顧!」
他脫口而出。
「你怎麼知道我的中文名字?!」
老天!!!!這是怎麼一回事!!!!!!!!
(下集待續)
備註:使用之照片來源為黃雋智的IG( chunchih_hua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