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非常愛看古裝劇的觀眾，從最早的《甄嬛傳》、《步步驚心》、《花千骨》，到近年的《枕上書》、《長歌行》、《御賜小仵作》等，毫不誇張地說，我看過的陸劇裡大概有八成全是古裝劇（笑）。
那在這些作品中，有些會參考真實朝代進行改編，比如前幾年的《延禧攻略》與《如懿傳》便皆是以清朝乾隆時期為背景，同樣圍繞在富察皇后、繼后那拉氏和令妃魏氏的故事上。也因為它們都改編自歷史，當時也引發了不少史實爭議，像《如懿傳》對富察皇后及繼后的渲染，以及《延禧攻略》刻意忽略皇三子永璋與和敬公主的設計，都受到了一些學者的質疑。
到底「歷史考據」對戲劇而言重不重要？戲劇真的要照本宣科按正史去演嗎？今天便想來分享一下我的看法。
▌歷史的考據
正如前言所述，只要是非架空的古裝劇，十之八九都會被質疑與正史有所出入，關於這部分我也就不賣關子了，我是認為「完全照歷史演就不好看」的那派觀眾。
其實我並不排斥接觸歷史，我平時就會看《現代啟示錄》、《Taiwan Bar》、《達達山姆爾》等節目，包括大學時也修了幾門介紹唐代歷史的通識課，所以我從來不覺得歷史枯燥，相反地，我一直樂於了解這些過往發生的事，推崇鑑古知今的道理。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為戲劇該肩負起「歷史教育」的責任。
戲劇之所以令人著迷，在於它那不著邊際的想像力能刺激我們的好奇，精心設計的體驗能帶來感官的滿足，它是娛樂，而非教材，是為了提供情緒價值而存在，而不是用來學習。
《延禧攻略》的富察皇后，雖然正史上並不是跳樓自殺，可當她身穿白衣、墜樓而下時，有多少人會忍不住紅了眼眶？
《步步驚心》的八爺，雖然歷史上沒那麼溫文儒雅，可當他不畏雷霆之怒、為若曦奪一個自由時，又有多少人會看著他的背影有所感慨？
一部劇的看點，原本就在於劇本的起承轉合，沒有精心設計過的劇，很容易變得像教科書那樣無聊又繁瑣，又怎麼可能吸引得了觀眾？甚至引導他們對真正的歷史產生興趣呢？
我理解熟悉歷史的觀眾會對改編感到違和，因為我也曾因熟悉唐代歷史，覺得《長歌行》的劇情怎麼看怎麼彆扭，但這也不能代表這些作品毫無存在價值。或許《長歌行》弱化了李世民、杜如晦等人的色彩，卻讓李樂嫣這位虛構公主的故事更具可看性，也顯得杜公與皓都的親情更加可貴。
不同類型的戲劇，原本就會滿足不同喜好的客群，如果你真的很重視歷史，去找紀錄片或正劇來看就好，反過來要求所有戲劇都得照著歷史脈絡操演，這就有點本末倒置了。
《獨孤天下》對楊麗華身世的改編，也是我很喜歡的案例
▌文化的考據
文化面的考據，大概是這篇文章裡比較沒爭議的類型，可能許多古代習俗都有沿襲至今，再加上陸劇劇組都會聘請禮儀導師，因此關於這方面的討論都滿正向的。
倘若一部劇能把文化考據處理好，其實能大幅增加劇情的帶入感，像《如懿傳》的封后大典，無論禮儀、造型、排場、道具，全都經過劇組紮實的考據，所以即便你不了解清代歷史，看著這宏大的一幕，也能相信這就是滿清皇朝封后的景象。
除此之外，去年口碑很好的古裝探案劇《御賜小仵作》也將文化考據做得很全面。比如楚楚初入長安攜帶的「過所」，是唐朝通關必須出示的證明文件；蕭恆的密語信，是以古代廣泛使用的「蘇州碼」寫成；「魚腥草」、「酸湯魚」及種植「蛇滅門」，皆是黔州當地的飲食習俗……
以蘇州碼編寫的密語信
當這些文化考據放進劇裡，就算劇情或表演上有不盡真實之處，看起來也會很有「時代感」，算是為古裝劇錦上添花的一部分。
▌造型的考據
最後要聊的，就是服裝造型的考據了，不瞞各位說，這也是我當初想寫這篇文章的原因。
我不曉得大家熟不熟悉中國古裝的儀制，因應統治者不同，中國各朝各代的衣著都不太一樣，以女裝為例，秦漢時期多穿曲裾，隋唐為襦裙，明朝為襖裙，清朝則是旗裝和旗頭。
但由於中國朝代眾多，相關文化又傳入過日韓等國，如今的漢服領域要研究起來真的非常複雜！對古裝沒有一定理解的觀眾，把漢服、和服、韓服搞混都是家常便飯，更遑論區分各朝代乃至各時期的服裝了。
可能因為這樣，現在的古裝劇就常出現張冠李戴的狀況，比如前陣子播出的陸劇《我叫劉金鳳》便因誤用日本垂纓冠，在中國引起軒然大波。
而且這還算誤用得明顯的，真要細究起來，其實連服裝的顏色、衣物的紋路、髮型的樣式也經常出錯，就連《還珠格格》、《甄嬛傳》、《步步驚心》等清宮劇中的大拉翅造型，也是晚清才出現的，放在康雍乾時代並不合理。
正由於如今的古裝劇沒怎麼將服裝考據做好，網路上便有許多漢服愛好者嗤之以鼻，總覺得這些劇是在竄改歷史、混淆視聽，甚至當中國廣電總局發佈「古裝劇不得跟風外國樣式」的新聞後，還有許多人大聲喝彩。
我算是對漢服滿感興趣的民眾，也對陸劇誤用和服、韓服的情況感到不妥，但官方硬性規定「古裝劇要真實還原所涉歷史的風格樣貌」真的好嗎？
讓我產生此種隱憂的，是這則貼文下的一則留言：
現在古裝劇（武裝、仙俠）服飾，風格沒認真考究，清一色都是濾鏡、美顏、小鮮肉娘炮、整容網紅臉，沒以前的武俠劇、古裝劇好看。
我在漢服社群裡見過很多類似的留言，總是把考據失誤當罪大惡極，認為現在的劇之所以難看，就是因為劇組沒把考據做好。可我看了這幾年下來，並不覺得陸劇品質下滑都得歸咎於濾鏡、美顏、網紅臉的盛行；以前的武俠劇、古裝劇會好看，也不僅是因為風格有好好考究而已。
前面提過，戲劇是場精心設計的體驗，而一場好的體驗，一定會包含優異的內容和舒適的感受。內容取決於劇本，是穩固品質的核心；感受則取決於閱聽氛圍，是吸引觀眾的第一要素。
目前陸劇品質堪憂，並不是閱聽氛圍做得不好，更多是劇組根本沒用心設計劇本，導致劇情薄弱到很難吸引人看下去。
當然，我理解大家很不習慣網紅臉、小鮮肉去演古裝劇，畢竟他們身上顯著的「現代審美」放在古代場景裡，真的很容易讓人感覺違和，可若換成原汁原味的「古代審美」，大家真的能接受嗎？
就拿唐朝為例，眾所周知盛唐女性以豐腴為美，然而現在女演員只要一胖，管他哪個時代，都會先被抓出來鞭；再來，唐朝女性習慣敷白面、塗額黃、畫黛眉、貼花鈿，這種妝容若原模原樣還原在戲劇裡，恐怕只會嚇跑一堆觀眾。
因此在妝容這塊，我不認為據實考據的結果會好到哪裡去，也許它可以在漢服愛好者間成為一段佳話，卻也要冒著嚇跑一堆觀眾的風險，我不認為這是好事。
再回到方才那段留言，其實這位觀眾對武裝、仙俠劇沒有做好考據的論點，我也有些疑惑，特別是仙俠劇這個類別。
仙俠劇，顧名思義就是在講「神仙」的故事，本身的調性就是虛幻神秘、亦假亦真，倘若硬加一個朝代進來，那虛幻何在？神秘何在？在一個三分真、七分假的世界裡，服裝原本就該保留仙氣飄然的特色，要是過度追求考據，那和普通的歷史古裝劇又有何差異呢？
偷渡一張自己最愛的帝君（笑）
之所以拉這段留言出來討論，不只因為我質疑他的論點，更因為我在這位留言者身上看見了「懷舊廚」的問題。這是源自 ACG 領域的一個詞，意指一味沉浸於過去、無法接受新事物的人，總是守著心中永恆不變的經典，反對任何新潮流與新改變。
隨著時代變遷，風格、美學也會不停更迭，古舊事物要被保存下來，勢必有要因應妥協的地方。我理解漢服愛好者希望復甦文化的滿腔熱血，可像玄幻、仙俠劇或網紅臉、中性美等事物，也的確在成為新的次文化，試著放寬心胸體會看看，或許會發現這些作品並沒有你想的那麼不堪。
p.s. 最後還是提醒大家，在這個自由平等的年代，請不要擅自嘲諷他人的性別氣質，玫瑰少年的故事，希望大家銘記於心。
洋洋灑灑說了這麼多，那到底一部劇的服化考據該怎麼拿捏呢？
我的想法是：做到基本就好。基於對各國文化的尊重，當然不能擅用別的國家的服裝；有參考真實朝代改編的作品，服飾也必須盡量貼合當朝背景，比如唐朝作品便會出現襦裙、幞頭，清朝作品則以旗裝、旗頭和辮子頭為主。
有做到這些，其實大部分觀眾就不會出戲了，至於是否要呈現同個朝代不同時期的落差，就看劇組自己的選擇，想追求盡善盡美的就繼續考據，沒有餘力的就好好充實劇本，這才是目前看重流量勝於一切的陸劇市場，最該調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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