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閱讀來到了沈重的、悲哀的第四章!
首先來說說宛如在三、四章「對位」的刺桐花。「啊!火紅的刺桐花已失控 濃烈的酒香佔領村莊……啊啊!火紅的刺桐花已失控 少女們憋不住的女性荷爾蒙 焦急的迸出 難忍的芳香」(三.10遊車)
「盛妝的她坐在板棚上 由四位麻達扛著 敲鑼繞行村落 亢奮的刺桐花 在晨風中小跑步」(三.12妲娜的婚禮)
在這裡,刺桐花是愛情與生命的象徵。然而,當大地易主,一切都變了:
「刺桐花的火焰 竄向天空 被黃昏淋濕的鄉愁 在細長的街道漂流」(四.荷蘭篇2.普羅文遮市)
「你口含基督教義 咀嚼著福爾摩莎的靈魂 你胸前十字架的光輝 淹沒刺桐花的烈焰」(四.荷蘭篇7.尤紐斯牧師)
「死亡的刺桐花,放乾自己的血液 被流放的風,抽泣著拂過家園」(四.荷蘭篇3.漢斯‧普特曼斯)
刺桐花的命運,就是平埔祖先的命運。更悲慘的是,這樣的命運循環著,而且愈演愈烈!
你的民族英雄,是我的掠奪者:
「你侵襲性的手勢 開始掠奪他們的土地、米糧 掠奪他們的海洋、森林、星光 和空氣……他們從此失去河流、山脈、晚霞 和月光」(四.東寧篇1.鄭成功的手勢)
你的民族救星,是我的劊子手:
「大屠殺的日子來臨 夜空裡高掛著千萬個顫抖的靈魂,以及 古老的恐懼」(四.蔣政權篇1.永不消逝的水煙)
「一個個破碎的男人和女人 從晦暗的戶口裡消失」(四.蔣政權篇2.從戶口裡消失)


【大哥發表創作詩集的心路歷程】
而不管殖民者是異族或所謂的祖國,不管他們所自來的地方是豐饒或匱乏,不管他們是為了「榮耀吾王」或犯罪逃匿或「被革命的人民驅趕」而來,一概宣稱:「主詞永遠是主詞 受詞永遠是受詞」,為了自己的利益,絕不管斯土斯民的感受:
「欲鞏固以少數統治多數的政權 除課徵每人每年一張鹿皮的人頭稅 應再課徵血稅 令已臣服之村社的青壯年 為公司賣命,去攻伐未臣服的村社」「你讓同族的新港人和麻豆人相互殘殺 你讓他們的祖靈在劇痛中慟哭」(四.荷蘭篇3.漢斯‧普特曼斯)
「你的心冰冷如死寂的灰燼 東寧政權准你在諸羅村落設立贌社 你以賤價詐取他們的獵物和農作 你以鹿肉的香味抹去他們卑微的尊嚴」(四.東寧篇2.社商李大昭)
「清國軍隊來了 以新港、蕭壠、麻豆、目加溜灣四社平埔為先鋒……同屬平埔的福爾摩莎人 用嘶殺的聲音和鮮血 堆疊悲傷的濃度與厚度……妳的獵人踐踏獵人的傷口 妳的農民摧毀農民的土地 妳被殖民的人民揮霍人民的眼淚……妳的河川已任意分流,不再堅持既定的河道 妳的河床上,充斥著背叛的碎石和細沙」(四.清國篇2.卓霧的秋天)
「銀色機翼閃閃 機槍來了 燒夷彈來了 毒氣彈來了 軍警步步進逼」「達納都奴來了 苦澀的天空 風把饑餓的靈魂撕得粉碎」(四.日本篇4.賽德克悲歌)
「一聲令下 所有的色彩都被抹去 只剩黑與白 所有的亮光都被管制 只剩拷刑房的強光 所有的聲音都被制壓 唯一的語言:萬歲」(四.蔣政權篇2.從戶口裡消失)
統治者不僅以槍彈驅迫被殖民者自相殘殺,也以各種好處誘逼被殖民者不要做自己:
「沈老師,他再上學就會忘卻西拉雅語 會誤以為自己是唐山人 官府要我們信仰玄天上帝、關聖帝君、孔子、城隍……」(四.東寧篇3.沈光文與姆拉萬的對話)(另:這首詩讓我想起西雅圖酋長和美國總統的「對話」。)
「為了減輕稅賦和徭役 為了提升社會地位 我必須薙髮,穿漢服 必須說福佬話或客家話 必須改為漢姓,改為漢名......清國皇帝已賜我姓劉 也賜我劉姓族譜,堂號彭城 今後我必須告訴子孫: 『我們劉姓的祖先來自中國 我們是純正的漢人」(四.清國篇4.我是不得已的呀!)
「今天起我不叫吳誠文 請叫我中川誠文 我家要成為國語の家 全家都說日本語......我們之所以被歧視 是因為台灣人卑賤 台灣人低俗無教養 台灣人吝嗇死愛錢 台灣人骯髒不衛生 我們之所以被輕蔑 是因為台灣人不曾為天皇流過一滴血……我是日本人,我必須必須 成為日本人」(四.日本篇5.我必須成為日本人)
這裡的指涉,另外又與「平埔祖先」遙相呼應,你說什麼「源」遠流長,說什麼飲水思「源」,原來「我是不得已的」,原來我的姓、族譜、堂號都是被「賜」的,既然是這麼一回事,請詈罵我「數典忘祖」的人閉嘴:「既非我祖,何忘之有?」可以推想的,如果日本人統治台灣再多200百年,終也會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起「我是一個日本男人 我擁有大和魂」的血源神話。

【這張照片有意思的是:倚牆站立的左2人為大哥么兒及大嫂,而右邊鏡中人影為大哥長子及可能的未來兒媳婦。】

【發表會後為讀者簽名,大嫂調皮的在大哥背後搞怪。】
在這樣的一章大詩裡,可供討論的當然還有很多很多,以上只是個人看到的「犖犖大者」,以下想再談談幾個「私密的小地方」。
先說說大肚!
「太陽王干仔轄‧阿斯拉米 把黑夜一口吞下 他率領暴漲的 大安溪、大甲溪、大肚溪、濁水溪 力抗紅毛番的侵襲」(四.荷蘭篇5.彼得‧布恩)
「大肚社阿德狗讓堅守住 故鄉最後的黎明 當最後一口氣從他的靈魂擠壓出來 你血腥的手仍無法摘下 他臉上那一朵莊嚴的微笑 他以那笑容蔑視你的手勢」(四.東寧篇1.鄭成功的手勢)
「悲悽的大肚溪眼見自己兒女的血 染紅非理性的世界 五百多具屍首散落深不見底的哀傷裡 只有六人逃脫犬爪 潛匿在凍結的哭聲裡」(四.東寧篇4.而月亮,無聲的月亮)
20年來,我每天都要越過大肚山,來到大肚溪出海口邊的電廠上班,交通車窗外的大肚風景,平淡無奇,通常引不起我多看幾眼的興趣,如今讀到這些詩句,它們頓然在我眼中具有不凡的意義,當年那逃脫的6人,是藏匿在海口的那一側那一點?遇難同胞的鮮血是否就從他們眼前流向大海?我想到青史是多麼容易成為灰燼,如今的中港路、中興路、臨海路每天人來人往,有多少人知道車輪下的土地曾經發生的可歌可泣?而幸好還有人為我們努力留下歷史。
前面引過的詩句:「唯一的語言:萬歲」,讓我想起國中以前每年的元旦、雙十和「總統華誕」,無論是從電視裡看總統文告轉播或到街頭舉標語、「聖像」遊行,在亢奮的結尾除了「三民主義萬歲!」「中華民國萬歲!」民眾都會自動自發的加喊很多句「蔣總統萬歲!」幼小的我當然也出自肺腑的跟屁著,稚弱的心靈甚至希望可以永遠永遠喊下去,後來,果真我們又有了小蔣總統(幸好!没有出現第3個。)最近幾天,媒體報導北韓第三代接班人金正恩浮出檯面,還看到一張民眾歌舞歡慶的照片,我們今天看人家怎樣可笑,人家當年就是怎樣看我們可笑吧?因此面對這種新聞我無論如何笑不出來,天啊!讓那些殘民以逞的獨裁者都下地獄去吧!

【發表會後為讀者簽名2】

【發表會後為讀者簽名3】
「祖國終於來了 眾人齋戒沐浴 南管。北管。昂揚的樂聲 鑼鼓。獅陣。青龍偃月刀 龍舞。城隍。激越的行列 掌聲。萬歲。甦醒的碼頭」
「而登陸的國軍戳破莊嚴的秋天 以草鞋,破鍋和饑餓的面容
而登陸的國軍戳破莊嚴的秋天 以雨傘,被褥和權充扁擔的槍桿」
關於「台灣光復」,簞食壺漿迎「王師」所迎來的「錯愕」結果,我也有幸聽到「口述歷史」,因為妻的小舅當年正是夾雜在基隆碼頭的學生之一,善於說故事的他多次在家人面前生動的描述了當時的情景,應是大哥的「有所本」,總之戰敗的日本軍隊徹退回國時仍是精神抖擻,軍容壯盛,雄糾糾氣昂昂的走過街道!而想像中戰勝者的祖國軍隊一定更是威武神勇,哪曉得卻穿得躐躐蹋蹋,形容猥瑣,用槍桿挑著行囊,背著破傘,一下船,看到歡迎的陣仗,面露驚疑,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擺……,即使只是個少不更事的小學生,也不禁在心裡自問著:「哪ㄟ唵咧?」

【1945年「台灣學生列隊歡迎國軍來台」,鄧秀璧攝影,掃描自「台灣:戰後50年」,中國時報編著。】
當然,你可以解釋,八年浴血抗戰,國窮民困,軍隊自難有好的補給;你也可以說,主管接收的中朝大官腦殘,没有顧及民眾的「觀感」……,可是敦厚的台灣人最後之所以感到絕望,不會僅僅因為這一幕,他們不會笑貧不笑娼,使他們忍無可忍的是其後殘酷不義的作為:「想像中的祖國與實際的實在不同」。「熱情無端落入陷阱裡 血液被永久放逐 黑色 是唯一的色彩」。
在我的「追求真象」階段,讀到了藍博洲的「幌馬車之歌」,當時心中的振動與感慨真是没得說。像鍾皓東這樣的一個知識份子、愛國者(想到他的名字和他所愛的「國」,真令人感到悲慟無比啊!),當時台灣人菁英中的菁英,大概就是被類如「戳破莊嚴的秋天」的國軍受命在街頭給逮捕了的。可是,在這樣的事件中,能怪罪那些或許是在某次拉伕中被迫永遠離開父母、家園的可憐文盲嗎?一切的罪愆當然必須指向高據廟堂的「驚恐的」、濫用槍桿子的獨裁者。
「黃昏時分 在樹葉散落滿地的林蔭大道上, 目送你的馬車,搖搖晃晃, 消失在遠方。 去年的別離,竟是永別」
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想到受難者及其親人無端遭受的恐怖與痛苦,讀來會不感到心酸、忿怒嗎?歸根到底,這和本省人或外省人無關,只與人、人道有關!
所以,所以,作者真的真的氣壞了:
「他大筆一揮 天地變色 他已衰敗不堪的精子亢奮地大叫: 勝利!勝利! 反共抗俄勝利! 報仇雪恨成功! 爽!」
這些詩句裡包藏的狂怒若想痛快發洩,大概只有「幹×娘」足以承擔!

【簽書會後與讀者合影,前二人為妻的堂哥堂嫂,他們說:「要照到自得哦!」】

【簽書會後與讀者合影2】

【簽書會後與讀者合影3】
「詩言志」,讀完這本詩集,「我想起巴納爾的名言 『愛爾蘭不是大不列顛的一部分 愛爾蘭是獨立的國家』」。而作者也絕不掩藏他的意圖與夢想:
「為一棵樹的成長思考吧 為妳大膽的構圖思考吧」
「為一個美麗的家國雀躍吧 為妳渴慕的結局雀躍吧」(五.啊,伊拉 福爾摩莎)
但是,思考,没有問題;雀躍,我就不敢樂觀。
先說一個故事。我老爸受共產黨的禍害可夠深了吧?!對共產黨的仇恨可謂不共戴天了吧?!但他曾告訴我:「共產黨就對國家做了件好事,派兵進駐西藏,並大量移民西藏、新疆......」所以,我真的不敢樂觀,因為,人類還没有那麼文明,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獨立思考、將心比心;因為,就是有人愛把民族主義當成廉價的信仰;因為,「人們習慣把眼淚當語言來詮釋 人道主義不過是一道即將滅頂的光」;因為,即使是美國也會入侵伊拉克;因為,儘管英國是個老牌的自由民主國家,愛爾蘭迄今也還没有獨立。而就目前的形勢看來,想要獲得「渴慕的結局」,必須要有讓我們擁有的包括生命在內的一切化為烏有、讓我們摯愛的子子孫孫上戰場流血的心理準備。如果真的必須這樣,只希望自己有生之年不要看到,我永遠準備不好!這算是我的一種聲音,在這個自由的島嶼裡,當然也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聲音,但既然「存在就是價值 就是真實的呼吸」,就讓我們共同「為一個寬容的天空喝采吧」。
最後,讓我以在新書發表會中聽到的一段有趣秘辛來結束這篇文章。主持人曾貴海與大哥是高雄醫學院同學,為說明大哥對寫詩的熱情始終如一,他透露當年在阿米巴詩社,有一天大哥對他說:「為了讓更多人看到,我們來寫詩貼到大字牆好不好?」曾貴海不敢,但大哥真的做了,當他站在大字牆前欣賞大哥的詩時,只聽到旁邊的人說:「這是那一個瘋子寫的?」現場的哄堂大笑自然也有我的貢獻,但如今反覆讀著這些堅持了數十年醞釀出來的醇美詩句,我又感覺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愛讀詩、想寫詩的少年心中曾有的悸動!

【妻在會場遇到多年不見的親戚,她從台北下來。】

【發表會後,上海廳外備有咖啡茶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