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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會計系的男大生,真的讀到快快忘記,經常忘記,通通忘記乾脆都包了。如果只是記憶問題就算了,他讀到快往生,延畢兩年勉強畢業。他忘了同學有多少人是真的喜歡會計,但相信多數跟他一樣,就只是分數到了,然後剛好是個畢業好找工作的科系。確實如此,他知道自己的成績進不去四大事務所,也對會計師這個師長口中閃亮亮的職業身份沒興趣,應該說能畢業就到頂了,到了他覺得最接近會計殿堂的頂,當然,對強者而言,只是敲門磚而已。

退伍後,他回到台北,千禧年剛過沒幾年,台灣的經濟巔峰已過,時下最熱門的就是資訊業了。他在校時也想過電腦相關產業的出路,修了資管輔系,但發現寫程式好難,也不知從哪裡開始學,還有那難到靠北的資料結構,大刀老師每次當人都是2/3起跳。幸好他在四下時退掉,斷尾求生。但還是很羨慕那些能修完資管輔系的同學,很多是心理、企管、工工、國貿這類出路不明確的科系。偶爾他會酸葡萄的想,大概是這些系比較好混,不像會計系,主系的課就夠重了,還要從學程式開始,資管不是會做網頁就好了嗎。

他也沒其他才能,退伍後找到一份食品公司的會計工作,發現實務跟教科書教的「很」不一樣。還好他高中就開始打工,職場人際適應不困難,工作有前輩帶著,一年內大大小小的業務已經手過一輪。工作了幾年開始倦怠,興起轉職銀行上班的念頭,他想了想,個性還是不適合。換過廣告公司及科學中藥公司的會計,後來在南部一間傳產中小企業待了下來。大學期間只交過一個在BBS 認識的女友,見面後交往不到三個月就分手了。出社會後,交過三任女友,不是公司同事,就是同事介紹。他在34歲結婚,太太是第三任女友,南部人,大學讀植物系,研究所讀室內設計,剛好是他母校,所以第一次見面才有話聊。兩人相差五歲,女牡羊男摩羯,都是羊,命中註定,星座講得都不準,遇到了才是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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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是一般的上班族,婚前太太曾從事幾年自由接案的設計工作,後來在大學老師開的園藝設計公司從事景觀設計工作,也算結合兩個專業所學。兩人婚後開始背房貸,37歲那年生了一個女兒,基於對社會的責任,及太太說再生一個,兩人可相做伴。41歲有了次子,是男是女不重要,都是兩人的心肝寶貝。他今年46歲,人生早過一半,對職涯跟人生都沒什麼積極的追尋,中階主管也到頂了吧。他對於擁有一個穩健保守的人生,非常符合會計原則這點,滿意極了。

五一勞動節這天,他開車帶一家人到漁光島,本以為遊客會比假日少,沒想到路上還塞車。原來很多人來參加市政府辦的「勞心勞力,珍愛自己」的勞動節市集活動。徒步走過漁光大橋後,夫妻倆帶著孩子到防風林逛攤位,今年主打勞工療癒議題,身體的、心理的、靈性的攤位都有。「健身中心也可以設攤喔,真佩服那些下班後還有力氣健身的人」,「你自己懶,不要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我出錢給你瘦小腹」妻子右手牽孩子,空出的左手往他的中年肚腩一捏,擠出三層肉。兩個孩子跟著笑起了爸爸。

「痛耶,不要這樣欺負歐爸。那邊有一攤,是森林療癒耶,妳大學不是常去森林遊玩嗎」,他伸手要了張DM,忽略妻子斜眼瞪他。「在森林中無所事事,不為登頂,不為賞景,不找動物,不看植物。聆聽森林跟自己真實的聲音,尋找一種全然擁抱自己,跟自然共融的心流經驗。」,他裝低沈嗓音,模仿有名的建案廣告腔調,緩慢清晰地念著上頭的文字,「這很適合妳,老婆您辛苦了,我幫妳報名」,「哼!免(台語),哪有那個美國時間」。

越後面的攤位,逛的人越少,多半是跟心理健康與自殺防治有關的公家及民間單位,雖然用心理測驗、塔羅牌、桌遊來吸引民眾,但遊客多半路過經過直接錯過。靠近出口側的一攤,工作人員著白底可愛風的背心,上面印著像中文字又像植物圖案的logo,口中喊著「三本七五折,五本七折,十本免運」。他以為是書商,走近時看到攤位招牌,頓了一下,妻子以為他要停步瀏覽攤位,腳步放慢,牽著孩子往攤位靠近。「先生,歡迎參考一下,我們正在⋯⋯」,他搖了搖手,快步離開。妻子有點錯愕,急忙放下正拿起的書「助人歷程與技巧(第三版)」。

一家人走到沙灘踏浪,等待夕陽,他陪孩子玩了一會兒的沙。畢竟也中年了,體力不及以往,讓兩個孩子在旁邊自己玩沙坑堆沙堡,他和太太躺在沙灘上,男的沒穿泳褲,女的沒穿比基尼,但都有穿衣服,自然沒在對方背上塗抹防曬油(廢話),但幫對方擦了防曬乳液。看著日頭越來越靠近海平面,他突然想起大四下,期中考後,決定退掉輔系那天,不知為何,特別想去永安漁港看夕陽,通常是跟同學夜遊才會來。

夕陽散射出瑰麗光芒那一刻,夫妻倆依偎坐著,他握著太太的手,感性地跟她說「幸好我堅持念完會計系」,她太太馬上接著「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說,要不然就不會遇見妳了。換一句喔,我早就聽膩了。」,「還有你根本不是堅持好嗎,你是沒有選擇」。他習慣妻子愛開玩笑而非訕笑的口吻,也總是喜歡吐槽回去,兩人個性都務實帶點不拘小節,同樣算不上暖男暖女,但相互尊重、真誠,從交往開始朋友屬性多浪漫屬性少,偶爾學一下網路流傳的撩妹撩哥情話,但每次講完,對方心底沒有生出紅色泡泡,只有吐出噁心嘴砲,這些大概是兩人得以相處至今的基礎。

妻子覺得他沒吐槽有點奇怪,只見他望著海面在發呆。「當初真的沒有選擇嗎?他想起曾在學輔中心當志工,和一群校內身心障礙同學慶生,飛牛牧場烤肉的過往。他想起通識修過心理學與你,想起當志工上過的那些助人課程,想起如果畢業或許可以考心輔所⋯⋯」,他微微一笑,看不出是甜中帶苦,還是什麼混合滋味,只覺得緊緊握著自己手的那隻手也是如此珍貴。手中卻多出一張皺成一團的廣告紙,他攤開一看:「白雪草基金會招募陪伴志工。您曾有助人夢想嗎?您善於傾聽受苦心靈的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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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依島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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