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不禁止職員抽菸，但只有我會抽，所以可以獨享後陽台的景色與時間。
我喜歡挑五點左右的時間，台北天空總是多雲的灰，透著一抹極淡的藍。
公司大樓的後陽台是互通的，沿著樓梯往上走就是12樓的陽台，往下走是10樓。樓下的人喜歡種蘭花，但從沒見過人，倒是樓上有名常出來抽菸的中年男子，黑眼圈很重。關於珊瑚的事就是他告訴我的。
有天我忘了帶打火機，走上去跟他借，就這樣認識了。
他說自己是工程師，假日會去東北角潛水。
菸抽完了，我於是道別。這是我喜歡的分寸。
第三次見面，第一次抽到第二根菸，他單手扶著牆，望了一眼陽台下方，又把頭縮回來，然後問我會不會懼高。
「有一點。」
「我很怕高，每次都不敢往下看。會有種酥酥麻麻的顫慄感，你懂嗎？」
我點點頭。
「但我最近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煙蒂從他指間落下11樓高。
「好像我體內有種怪異的衝動，叫我跳下去。」
「別誤會，我並我沒有輕生的念頭。我對自己的生活沒有什麼不滿。收入不錯，不常加班，想要的東西大多買得到。總之，不是那方面的問題。」他搖了搖手，菸被打暈開來。
我等他繼續說下去。
「每當我來到這裡，腦中就會開始出現各種翻牆往下跳的畫面，都是很帥的，像是跑酷那樣，幾個蹬地，單手一翻就下去了，你懂嗎？像是Reels上那些漂亮的跳水影片。」
我點點頭。
「有次我在想事情，當我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抬起右腳，試圖跨過圍牆。那次之後，我就不敢靠近牆邊了。再這樣下去我看得拿個什麼東西把自己綁起來。」他試著開玩笑，但沒有成功。菸燒到濾嘴邊上。
「你看過螳螂鐵線蟲的影片嗎？」我決定用變化球對變化球。「螳螂體內的鐵線蟲會試圖控制螳螂跳進水裡自殺，他們就可以鑽出來，到水裡繼續下一個生命週期。」
他點點頭，不置可否。「我知道鐵線蟲。」
談話到此結束，因為我的煙又抽完了。
那次談話後又過了一週，那天窗外已經全黑了，我匆匆結束工作，正要下班，忽然聽到後陽台的方向傳來巨響。我推開厚重的逃生門，趴在牆邊往下看。我想起第二次見面，我問起開始潛水的契機，他說小時候曾跟小阿姨在東部的某個海邊浮潛，在淺得只沒到腳踝的珊瑚礁岩上，有一個狹長型的隙縫，大約一輛腳踏車寬，一台公車的長度，很深，印象中很多潛水客圍在隙縫旁，輪流下去。因為隙縫受到海流的影響很小，是個安全的浮潛熱點。小阿姨下去了好幾次，上來時一直慫恿他，說下面很漂亮，但他因為害怕隙縫的深，一直不敢下去。
「後來，我一直想找到那個隙縫，但一直沒找到，應該是在花東一帶。」他這麼說，結束了這個故事。
他摔在一輛警車的頂棚上，然後彈到第二輛上，然後是第三輛。下面是警局後院的停車場，排得緊密的警車互相撞擊，觸動了警笛，但人處於高度緊張時反而聽不到聲響，我往下望，只看到紅與藍的光色正在兩側的大樓牆上躍動，把漆黑的洞底照成珊瑚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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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是用Bing算的，最接近的這張，大樓與底部是垂直的，像是艾雪或《Inception》，意外的還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