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3 更新 2024/05/19 發佈
門外的柳樹早已燒成了黑炭,味道就如同夥房的嫋嫋炊煙,讓饑腸轆轆的人想起正月裡,坐在家裡的灶台前蒸年糕的日子。 那些記憶里的太平年月,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此時,被炮彈震塌的屋頂,化作了滿地支離破碎的瓦片,將前廳變成了一個天井。
午夜,旅長一如既往地結束了巡視,他將熄滅的火把放在石凳上,用漆黑的手撣掉頭上的灰,又揉了揉紅腫的雙眼,走進了戰地醫院。 醫院里的人們大多已經昏昏睡去,也有傷患因疼痛而小聲呻吟。等勤務兵把籃筐中的烤番薯全都分給了傷兵,旅長走出營帳,坐在篝火旁邊的石凳上,用一小截樹枝刮去皮靴上的污泥,靠在磚牆上,閉上了雙眼。 他的眼裡有一個熟悉的村莊,竹林掩映著白牆黑瓦,槐樹下玩耍的小孩在緩緩飄落的雪花中歡呼雀躍; 碧波蕩漾的河流上,幾個漁夫乘一葉輕舟駛向岸邊,木槳在水裡劃出一圈圈漣漪。那是民國三十八年的二月,向來溫暖的浙江南部也飄起了小雪。 屋頂的黑瓦片上、水井邊的青磚上、早已無人問津的斷橋上,都裹了一層白色的細紗。臨行之日,旅長牽著棕色的老馬走上小山坡,眺望下面列隊集合的官兵,妻子靜悄悄地跟在他身後。
"報告旅座!" 一身泥濘的通訊兵氣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他嘶啞的聲音將旅長和周圍的人從睡夢中驚醒。 "東、西、南三面的城鎮宣佈'起義',周圍的友軍全都聯繫不上了。通往後方的道路,已經被共軍先頭部隊彻底截斷。"
"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旅長抬起頭,望著士兵惶恐的眼神,平靜地說道。 四周的人,有的開始小聲議論紛紛,有的趁別人不注意而悄悄離去,消失在夜幕裡,更多的人則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旅長。 一個年輕人擠到旅長的面前,問道:"旅座,我們還打下去嗎? " 話音剛落,人群中就掀起一陣騷動。 兩個高大的衛兵呵斥年輕人,叫他不要惑亂軍心。 旅長擺擺手,讓他們兩人退下。
頭頂的夜空,漆黑得譲人顫抖。屈指可數的幾顆星星,如同遼闊大海中寥寥無幾的珍珠,是無垠黑暗裡唯一的點綴。那一點微弱的星光,固然照不亮漫漫長夜,却是天下苍生抬頭仰望天空時目光滙聚的地方。
旅長沉默了許久,簡單而乾脆地答道:"打。" 他從石凳上站起身,握緊了佩劍,向指揮部迅速走去。
雖然已是深夜,指揮部里卻燈火通明。 參謀長、三個參謀、兩個團長,正襟危坐在桌子旁。 桌子上擺著一支精緻的鋼筆和幾頁泛黃的紙。
"旅座,現在的情勢,您也已經看見了。" 參謀長打破了沉默,「老蔣號稱固若金湯的長江防線,一天就垮了; 南京、上海精兵無數,不到一個月便灰飛煙滅。 明眼人都知道,國民黨大勢已去。 現在周邊的部隊都投降了,我們這一座孤城,遲早要陷落。 與其搭上全城人的性命頑抗到底,不如及早和談,從而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我們這幾個人,經過一番仔細的權衡,已經決定明天早晨與城外的共產黨部隊接頭,商量和談事宜。 您只需要在這紙上簽個字,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吧。 "
旅長沒有拿起筆,而是凝視著參謀長,一言不發。 參謀長方才自信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不安,他低下頭,朝旁邊的參謀使了個眼神。
"旅座。" 一位參謀發話了,"我們為了混口飯吃,都打了好幾年仗,心裡早就想卸甲歸田了。 滿清、日本人、國民黨、共產黨,無論誰坐在龍椅上,老百姓的生活都相差不了多少,我們何必為了所謂的國家大事搭上自己的性命。 我們困守孤城,苦戰六日,也算是對國家盡忠了。 可惜國民黨腐敗透頂,現在要垮臺了,誰也挽救不了它。 您就在這紙上簽個字,結束這毫無意義的戰鬥,然後回到老家過安靜的生活,何樂而不為呢? "
旅長依舊沉默不語、一动不动。 桌子旁唯一空缺的木椅,是副旅長曾經的座位。 副旅長如果此時在指揮部里,想必早已拍案而起,將投降書撕得粉碎,痛斥意圖和談的軍官們。 可惜,昨天清晨,副旅長已經在率隊護送後勤運輸的戰鬥中陣亡了。
"旅座,您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我們和城裡的上千弟兄著想吧。 人人都有父母、妻兒,每一位戰死的官兵背後,都有一個苦難的家庭。 既然必敗無疑,就不要白白犧牲了。 "另一位駝背的參謀站起來,厲聲說道。 兩位團長也隨聲附和。
旅長不做回復,掃視了一圈與會的軍官們,随後轉身走出大門。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個整齊的信封遞給勤務兵,交代他:"現在你隠蔽出城,把這兩封信分别帶給家母和內人。 "隨後又補充了一句:"完成了這個任務以後,你就可以回家了,不必再到城裡來報到。 "看著勤務兵困惑的眼神,旅長拍了拍他的肩膀,低下頭小聲嘆了口氣,便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棕色的老馬慢步走來,旅長扛起門口殘破的青天白日旗,跨上馬背出城,絲毫不顧背後那幾位高級軍官的叫喊。 數十健兒,也翻身上馬,尾隨旅長而去。 一行人馬穿梭在蘆葦蕩里,刀劍在月光下閃爍著銀輝。
此時共軍的營寨裡,幾個哨兵正圍著火爐取暖。 值班的政委一邊給每個人發饅頭,一邊高聲說道:"同志們辛苦了。 新中國馬上就要成立了,而國民黨反動派困獸猶鬥,時日無多了。 聽說等打完這仗,軍長就給大家發餉銀,然後各自回老家過年。 "
"好! 好!" 幾個小戰士激動地回應,爐火把他們瘦弱的臉頰烤得紅撲撲的。
一陣緊促的馬蹄聲逐漸由微弱變得清晰。 班長眉頭一緊,站起身來眺望四周。 遠處火光四射,隨著幾聲槍響,班長向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兩個年紀大的哨兵先是一怔,隨後趕緊抄起地上的步槍,然而還沒來得及打開保險便也在密集的槍聲中倒下。 幾十個騎兵,正魚貫躍過門口的障礙物,揮舞馬刀衝向營中。 營寨門口的火光,將為首的將軍舉的青天白日旗照得雪亮。
三個小戰士從驚愕中清醒過來,相互對視一眼便向後逃竄。 政委見狀拔出手槍,朝他們高喊:"回來,不許做逃兵! "話音未落,一把鋼刀劃過他的喉嚨,矮小的軀體隨即倒在了血泊中。
營中一些被槍聲驚醒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將腦袋探出帳篷張望,卻被一梭子彈穿透頭顱,鮮紅的血柱濺在墨綠色的尼龍布上。 一個準備燒早飯的夥夫,趕緊扔下大鍋,躲到附近卡車的底下,驚恐地環視周邊奔跑的駿馬。 幾十個騎兵如同幾十頭猛虎,在營寨中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 馬蹄聲、槍聲、鋼鐵碰撞的聲音、受傷士卒的哭喊,蓋過了遠處雄雞的報曉。
“夜襲!" 一個高階長官衝出自己的帳篷,聲嘶力竭地吶喊。 地堡里的機槍手如夢初醒,連忙裝填好子彈、按下扳機。 頃刻間,機槍聲壓過了馬蹄聲,喧鬧的軍營一會兒便歸於平靜。
緩緩升起的朝陽,將光芒灑在濃煙滾滾的土地上。 營寨中忙碌的民夫,用手推車將軍人和戰馬的遺體拉到曠野上焚燒。 軍政委正站在高臺上手舞足蹈地給戰戰兢兢的士兵們發表講話:"同志們,不要被國民黨反動派的偷襲嚇倒。 昨夜我軍全體將士浴血奮戰,已經將來犯的敵人全部殲滅。 我們是人民的軍隊,只要不怕犧牲,就一定能夠克服困難,取得最後的勝利! "在掌聲雷動中,軍政委咧開大嘴,露出泛黃的門牙,滿意地走下講臺。
正午時分,共軍拔寨啟程。 當大軍逼近城垣的時候,城裡一位駝背的中年軍官,舉著白旗,踉踉蹌蹌地爬上斷壁殘垣,站在高處喘著粗氣,大聲喊道: "顧軍長,許政委,各位指戰員,你們辛苦了! 我們全旅官兵,已經決定與國民黨反動派劃清界限,並站在歷史的一邊、人民的一邊,放下武器,歡迎貴軍解放縣城。 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
軍政委沒有回應,而是叫來炮兵團團長,小聲命令:"放毒氣彈。 "
"什麼?" 炮兵團團長疑惑不解。
"執行命令!" 軍政委斬釘截鐵地喝道,"國民黨反動派詭計多端,是不可信的,必須將他們徹底消滅! "
"是!" 團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百余發炮彈越過城牆,飛向城中。 不出一刻鐘,往日繁華的古鎮便籠罩在暗紅色的煙霧中了,寂靜的城裡只剩下小橋下的潺潺流水聲。
南飛的鴻雁掠過南方的水田,金黃的水稻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今年年景不錯,卻不見田埂上彎腰的農夫,時不時用毛巾擦擦滿頭的大汗,背著扁擔走向炊煙袅袅的農舍。 原野上,只有三五成群的共軍士兵正在把酒言歡。 他們大多是北方人,離鄉半年有餘,現在打完了仗,終於可以回家了。 許多人一邊收拾行囊,一邊與戰友商量如何過年。 夕陽的餘暉里,一個個疲憊的身影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上。
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硝煙逐漸隨風消散,自由也一去不復返了。
不知何時,在城外的荒草地上,有了一小塊墓碑,虽然空無一字,但是時常有人前去弔唁。 尤其是一位衣著樸素而乾淨的婦人,經常帶著小兒子到那附近散步。 婦人幾度想說話,卻欲言又止。 直到有一天,兒子發問了:"媽媽,您一直說,爸爸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這是真的嗎? "
母親點點頭。
"可是,"兒子抬頭望著母親,"老師在課堂上說,我的爸爸是反動派,是國民黨的旅長。 他與人民為敵,還放毒氣彈害死了自己以及全城的人。 我們全班同學都痛恨他。"
母親一愣,蠟黃的臉逐漸變得通紅。 過了一會兒,她平靜地說:"如果學校裡的老師和同學都瞧不起你,以後就別去上學了。 我在家教你。 "
"哦。 媽媽,我還是想知道,老師在課堂上講的是真的嗎? "兒子拉著母親的胳膊,不依不撓地問道。
"等你長大了,我再告訴你關於爸爸的故事。 現在你還小,聽不懂的。 "母親小聲說道,淚水開始在她的眼眶裡打轉。
"媽媽,我已經長大了,能聽得懂的。 昨天您還說,雖然我才九歲,但已經是男子漢了,要努力學文習武,不能整天玩。 "
母親忍不住抿嘴微微一笑,猶豫了半晌以後,拉著兒子坐在草地上。 母親低聲敘述一個藏在心裡許久的故事,儘管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七年了,她却記得清清楚楚,仿佛一切都發生在昨天。兒子一直專注地聽著,等到故事講完的時候,夜幕已然降臨。
"媽媽,等我長大了,要為爸爸洗刷冤屈,為他和他的戰友們報仇。" 兒子攥緊了拳頭,大聲說道。
母親欣慰地笑了,撫摸了一下兒子的腦袋。 兩人站起身,撣掉身上的泥土,並排走向遠處的燈火。 夜空上,層層烏雲逐漸消散,一顆明亮的星星,照在母子二人的肩上。
(情节纯属虚构,并非根据真实历史事件改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