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說,好漢不提當年勇。
而我剛踏入職場時,連「當年」都還來不及擁有。
那時的我,像一張尚未落筆的白紙,站在龐大的職場體系裡,靜靜聽著對面的人,侃侃而談他們的過往。他們談戰功、談失敗、談每一次翻身與重挫,語氣裡帶著光,也帶著傷。我不特別著迷那些故事,卻總是專心聽著,看他們的神情起伏——彷彿一群馳騁沙場的老將,細數每一場戰役在身上留下的痕跡。戰得越狠,故事越動人。
若說職場是戰場,在這個權力高度集中的最高機構裡,真的一點也不為過。每一刻都是攻防,每一寸都是角力。一般部門已然如此,而權力核心,更像一塊人人覬覦的餅,爭搶之間,毫不留情。最高長官,則如一棵千年老樹,盤根錯節,枝葉之下,盡是暗流與機關。
那時的我,仍然稚嫩。
即使擠進了最高殿堂,卻始終無法真正走入既有的勢力版圖,只能在邊緣摸索、在縫隙中前行,一路跌跌撞撞。直到多年以後,我回頭一看,才赫然發現,自己已站在另一端,開始對著後來的人,輕聲說起「從前」。
而那時,我也已站在退休的門檻前。
剛進職場時,我年紀尚輕,是個多思多慮、鄉下來的臉薄小女孩。對人與人之間的溫度異常敏感,一個眼神、一句話,都能在心裡反覆解讀。不被接納時,痛苦像潮水一樣湧來,彷彿整個世界正在崩塌。某些話語,如刀入心;某些差別對待,則像孩子面對父母的不公平,只剩滿腹委屈與自憐。
那是一張白紙,在時間的磨損下,被寫滿了帶著淚痕的字句。
在乎過、哭過、傷心過,也曾以為那些感受會永遠留在身上。
然而,二十多年後再回望,那些曾經刻骨的瞬間,竟只剩下模糊的殘影。當我終於能笑談往事,才真正明白,我送走的不只是青春,還有一路相伴的人、事、物。談笑之間,歲月已悄然完成它的清算,而它向來不留情。
我想起曾讀過的一篇文章,寫的是「時間老人」。
人在最痛苦的時候,向誰求助多半都是徒然,唯有時間能幫你。它會帶著你,穿越如黑洞般漫長而幽深的時空。只要交到時間手中,人生便沒有度不過的風雨,也沒有走不出的陰霾。時間會慢慢撫平傷口,也會溫柔地帶你走向遺忘。它像一帖無聲的解藥,解憂、解煩,也解那些無解的疑問。
而我,很幸運地,似乎已走過槍林彈雨,渡過洶湧的河流,來到一片靜謐的雨林,最終游向一座安靜的島嶼。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甄嬛傳》裡的最後一幕——歷經權謀與廝殺,站上最高位置的甄嬛,只淡淡地說:「我累了,想歇一會兒。」
我彷彿也抵達了那樣的心境。
不是因為勝負已定,而是時間,替我帶走了該走的人與事,換來這一份不必再用力的從容。
如今,我成了職場新人口中的「老一輩」。把前人曾留給我的話,再慢慢說給後來的人聽。做事固然重要,但做人,才是真正走得長遠的關鍵。沒有什麼是非得拚個你死我活的關卡,凡事不必太過較勁,裝傻一些,日子反而走得平穩。
正如老前輩們常說的——
人生怎麼走,從來說不準。有人站上高峰,轉眼跌落;也有人長久無聲,忽然水到渠成。只要還活著,人生就始終在變。
所以,把日子過好,珍惜眼前,已經足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