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一個人聽說西方的森林深處有寶藏
隨便準備了行李和登山裝備
便高高興興出門了
到了樹林口
他/她很興奮──因為跟傳說一樣：有座森林
於是邁開腳步
往深處跑去
跑了不久
他/她遇到一個斷崖
崖邊有一塊殘舊、字體脫落的牌
上頭寫著：「危險，前有斷崖！」
他/她更加雀躍，本能告訴自己底下一定有寶藏
他/她這樣信仰著：如果說哪裡藏有寶藏，一定藏在危險的地方
同時很焦慮，一時不曉得該不該躍下
心裡一陣交戰
他/她決定躍下
他/她緊抱著裝備與行囊，將危險警告拋諸腦後
便閉著眼，一縱身就跳下去了
沒想到自由落體了兩、三秒，便落入潭中
他/她持續下沉
本能又告訴自己：這潭不淺，肯定藏有寶藏！
他/她這樣信仰著：如果說哪裡藏有寶藏，一定是深不見底的深潭底部
於是他/她調整姿勢，整理思緒，心裡同時興奮，甚至忘了先探出水面換氣
一股腦兒往深處游去
只是潭深不見底
而且越往深處探，越發漆黑
他/她感到焦慮，四肢疲倦、呼吸困難
心想：不可能繼續下去，再下去要死
但同時想著：如不下去，找不到寶藏，我也要死
此時下個心態似乎佔優勢：死活都要死，不如再往下探死在下面？
呼吸困難，讓他/她四肢開始不聽使喚
本能告訴他/她：不回頭，會死
本能不讓他/她死
他/她手腳慌亂
在潭中胡亂打水
身子卻仍能將往上游
他/她開始往頭頂亮光處游去
心裡惋嘆自己不能探到潭底取得寶藏
一方面又為不會因此溺死感到心安
便在這矛盾心情下，返回水面
二
他/她坐在崖上
心裡感觸萬分
卻篤定自己一輩子不可能再躍入
不可能再容許自己體驗剛剛在水中體會的恐懼
那種毫無希望的下沉之旅──「下沉之旅？」──說得輕鬆
只有事後回想時才能玩笑似說出
他/她感到空虛
坐了一陣子後
他/她決定立下一塊牌──手邊無工具
於是他/她將就牌子重新立好
並沿著脫落的字跡筆痕，小心翼翼用工具刻清楚
才發覺：自己其實帶了攀岩工具
早知道自帶工具，稍早就不匆匆忙忙縱身躍下
噬臍莫及，他/她心裡平衡一陣
也因為自己不假思索躍下，才能確信底部沒東西
他/她心裡平衡一陣，想著想著，心安不少
正刻好字跡
他/她剛來的方向那端走來一個人影
是別的冒險者，也是聽說樹林裡有寶藏才來
姑且稱此人為乙吧？
他/她向乙打招呼
乙向他/她確認後自己也是聽傳說才進來
乙迫不及待問他/她：找到寶藏了嗎？
沒有，他/她如實以報
乙輕鬆嘆了口氣
乙看見立牌，提問：你/妳做的嗎？
他/她如實說：本來就有。
乙跟他/她一樣，看到立牌後，確信正如傳說一樣
因為本能告訴乙：如說哪裡藏寶藏，定藏在危險地方
乙簡單謝過他/她
毫不猶豫縱身一躍墜入潭中
過了許久都不見人影
他/她推測乙溺死了
三
正當心裡替乙默哀，他/她又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聲
是另一個冒險者，姑且稱丙
丙作了跟乙差不多的開場白
但這次並沒注意牌子
便奮不顧身要往水裡跳
但被他/她拉住了
他/她，鑒於乙的經驗，便阻止丙送死
他/她：不要跳了，下頭沒東西
丙不信，咒罵他/她一陣：該死，你/妳不想要跟我分杯羹才這樣說
更進一步揶揄他/她懦弱，才不敢下水
說完，丙縱身躍入，卻因角度不對，腦袋先撞擊崖邊突出的岩塊
當場死亡，屍體如沙袋一樣墜入潭中，沉落
目睹死亡，他/她驚恐萬分
發誓絕對不能讓此事再三發生
便將工具攤開
將告示寫得更加明確
「此有深潭，危險，下潛之前請先準備工具」
正寫完，身後又來一個人，姑且喚丁
丁看見他/她的招牌
便接受他/她的意見
問他/她是否出借工具
他/她，鑒於前面兩人的死，他/她只願意相信頭兩個人已死
便過於熱切將所知的一切告訴丁
丁未敢嫌他/她囉嗦，便耐心聽講
接過工具後，丁小心翼翼沿著崖邊
用攀爬工具認認真真爬下
他/她探下
看見丁順利進行
心裡頗為寬慰，卻不後悔出借工具
儘管這意味著自己將不可能像丁一樣繼續下探尋寶
他/她卻不後悔
因為他/她確信自己絕對不想再體驗待水下的痛苦
此時又來一個戊
做了跟前三人一樣的事，簡單招呼
戊直截說明來歷：來尋寶
他/她有些失落，因為唯一的工具出借了，不能幫上忙
戊聽了，暴跳如雷，劈頭咒罵他/她一番
並指責他/她：害自己不能繼續尋寶
將不能堅持繼續下去，怪罪給他/她
戊丟下一句：不尋寶了，誰稀罕
四
正當心裡一陣不滿，直感莫名其妙的同時
又走來一人，姑且用己稱之
己同他/她一樣：早已備妥完整裝備
己有禮貌地招呼
他/她只是點點頭，不再期待來的人會不會心存感激接受自己的好意
他/她冷漠地回應幾句
己仍保持禮節，問：請問這裡就是藏寶地點嗎？
己看了一眼牌子，接著問：請問你/妳下去過了嗎？
還問：請問您知道安全下去的方法嗎？
己看了看他/她腳邊──什麼也沒有──很快意會過來，便沉默了
兩人站在崖邊好意一兒
遲遲沒有互動
讓冷颼颼的風吹得兩人直發哆嗦
又過了好一陣子
他/她發現丁放下的繩索有動靜
心想：應該是丁放棄了
正準備好迎接丁
他/她跪下去，打算對方一伸手便拉起丁
萬萬沒想到
該人獨立撐起自己，回到崖邊
竟然是第一個躍入的乙
他/她詫異，心像秤陀一樣墜落胃中
因為乙掛著滿意的笑容
他/她問乙：難道？
吞吞吐吐地接著問：您找到寶藏了？
己亦感到詫異，吞了一口氣，瞪大雙眼期待乙說出自己想聽的答案
乙只是露出為難的表情
彷彿是在說：該不該說出實情──至少在他/她看來
看了己一眼，確認他/她也沒有過大的反應，乙才緩緩說：我敢打包票，傳說一定是真的
說完，乙便心滿意足地離開森林
五
他/她心裡百感交集
他/她確信那個乙，一定知道些什麼，也肯定找到他/她想找的東西
並相信，乙應該會像當初傳言的人，那群也跳進水裡的人一樣
四處傳言：森林裡有寶藏
想到這，他/她更加怨恨自己，那個不敢再跳進水裡的自己
他/她憎恨那個未能見證寶藏的自己
他/她轉頭笑著對己說：原來我跟你一樣是輸家
己搔搔頭，決定自己不敢下潛，而且也確認底部應該有寶藏
只是，己覺得用不著親眼見證，正如同不需要用上裝備
因為早有見證者，跟見證見證的保證人
先一步證明：傳說應該是真的
過了不久
繩索又有騷動
這次是丁
丁表情落寞
他/她很快就意會過來
便迎上去輕拍丁的肩，似能體會對方心情，心裡替對方感慨起來
「我......」沒等到丁說明
他/她搶著說：我知道，我能體會你的感受
此時，看著丁雙手空空歸來，己已經打消繼續待下去的念頭
己準備踏上歸途，並下定決心：不管自己是不是無功而返，都要將「森林裡藏寶藏」這件事
接著傳下去
丁看著他/她露出沮喪、卻好像放下心中疙瘩一樣的表情
未敢多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