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
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樹林。
良辰在何許，凝霜沾衣襟。
寒風振山岡，玄雲起重陰。
鳴鴈飛南征，鶗鴃發哀音。
素質遊商聲，悽愴傷我心。
「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
「上東門」是洛陽城的其中一個城門，走出城門，向北望去，眼前便是首陽山。
首陽山有非常知名的典故，也就是關於商朝末年的伯夷與叔齊的故事。伯夷與叔齊為商臣，不滿於周武王伐紂之以暴制暴，發誓「不食周粟(不吃周之粟米)」，於是歸隱至首陽山上「采薇而食(以薇菜為主要食物生存)」，經人提醒「此亦周之草木」，最後絕食而亡。
提到首陽山，便很難繞開這個故事，尤其是具有隱晦特性的詠懷詩。所以往下讀便能看到:
「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樹林。」
字義上為「山下有采薇而生之士，山上則有美好的樹林。」嘉就是「美好的」，如「嘉賓」之「嘉」便有此意。而所謂「美好的樹林」，套上伯夷叔齊的典故與阮籍自身的境遇，可以理解成「遠離世間的淨土」，就像陶淵明所寫的桃花源一樣。此句便是藉伯夷叔齊的典故寄託心中的嚮往。
順帶一提，傳為阮籍好友的嵇康，在被拘禁時寫下的《幽憤詩》中最為出名的句子「采薇山阿，散髮巖岫。」也提到了「采薇」典故，不難看出當時文人在紛亂時局下的期望。
而伯夷叔齊還留下了一首《采薇歌》，裡面有句「神農虞夏，忽焉沒兮，吾適安歸矣？」其中「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是說像神農、虞舜、夏禹那樣的君王忽然便消失了，因同時提及許多聖君，也可以指那樣聖明美好的朝代也快速更替、消亡。「吾適安歸矣？」我還能歸於何處?這幾句幾乎可以完美的套在阮籍身上，所以此詩下句便是:
「良辰在何許，凝霜沾衣襟。」
好日子在什麼地方?就像伯夷叔齊的迷茫，什麼地方有我可以安居的美好?許多時間流逝而去，卻始終盼不到那一瞬美好的良辰。
「凝霜沾衣襟。」凝結的冰霜沾著我的衣襟。就像「清風吹我襟」一樣，光是閱讀就可以很直接的想像或感受到那份冰涼貼著肌膚，再結霜至內心。結合上句「良辰在何許?」，很顯然襟上凝霜不僅是外在的寒冷。一想到尋不到的良辰，使心也寒徹。
「寒風振山岡，玄雲起重陰。」
又是寒風，卻吹向了眼前的山岡。山岡可以只是外在環境的山，代指所處環境也如此寒冷。但若設想成方才提及的首陽山，便能解讀成，連有嘉樹林的世外桃源也被此寒風所撼動。
「玄雲起重陰。」更是灰暗壓抑的氣候，玄是黑色，「玄雲」便是黑漆漆的烏雲。而「重陰」有一個意思是「層層的陰影」，「玄雲起重陰」也可以說是烏雲在上(遮擋陽光)，使下方出現了層層的陰影。不論玄雲是不是意有所指，此句都呈現出時代下的灰暗環境。
「鳴鴈飛南征，鶗鴃發哀音。」
同樣是淒涼的景物描寫，長鳴的雁鳥遠向南方飛去。「鶗鴃」是杜鵑的別稱，常說杜鵑的叫聲是「不如歸去」，引人思鄉。如果深入聯想，可將此思鄉之「鄉」套至前面伯夷叔齊《采薇歌》的「吾適安歸矣」，聽著聲聲「不如歸去」的人，心中卻無歸處可去。
「素質遊商聲，悽愴傷我心。」
這句比較多說法，「素質」可說是事物樸素、空白的本質。「遊」可能是「由」字，但無確定說法。「商聲」則回扣了前句的蕭瑟景象，五音之「商」悽愴悲涼，所以也代指有肅殺之氣的秋天。可說是，萬物如商、如秋般，淒涼而將凋零，見此悲涼景象時，只覺「悽愴傷我心」。
整首詩從清淨之首陽山描寫，聯想伯夷叔齊故事，而開始迷茫思索著良辰何處，又從環境之灰暗悽愴轉至內心的悲涼傷感，萬物無不透露著，這個時代的凋零與哀戚。全詩就如「凝霜沾衣襟」一樣的貼骨寒冷。
。
。
有一陣子忙於事務沒有更新，之後應該會緩慢的繼續寫，或把前幾篇不足之處修改補寫一下。
兩個月前，葉嘉瑩先生過世。這幾篇筆記中，許多靈感與知識來源都是葉女士的《葉嘉瑩說阮籍詠懷詩(阮籍詠懷詩講錄)》，非常敬佩與感謝葉先生，也期許自己未來能成為像她一樣的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