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龍

恐龍

黑暗中，房門推開，三歲半的佑佑走出來。

佑佑抓著小被被，拖著兔子娃娃，步伐有點不穩，搖搖晃晃，走過餐椅，經過沙發和電視機，撞到牆壁，終於來到媽媽房間的那扇門。

佑佑把手舉高，轉動門把，門沒開。他踮腳，再試，不行。

他回頭望向自己的房間，房門裡黑漆深遠，黑暗裡像是隱藏了某種東西。於是他去搬小凳子，能抓緊門把，再轉，咖咖咖，還是轉不開，咖咖咖，「媽咪！」佑佑敲門，「爸比！媽咪！」

房門的另一邊傳來夫妻互相推託的聲音。過了一分鐘，門開了，是一個頭髮凌亂的男人，滿臉疲憊，上身赤裸，只穿著一條短褲。

「怎麼了，佑佑？」

「你鎖門了！」

「不小心鎖的。」男人摸摸他的頭，「怎麼了，佑佑，到底什麼事？」

「我想媽咪。」

男人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雙人床，棉被凌亂，娃娃都被擺在床頭櫃上，女人一手滑手機，一手拉棉被，裸著白玉般的肩膀和手臂。

「讓他來睡嘛，反正現在根本是浪費時間。」那個女人說。

「可以！」佑佑一聽要進門，不過那男人還是擋著，他看起來不開心，「不行。」他蹲下來說，「佑佑長大了，要自己睡，你不是答應過了，你會睡自己的房間，還是說，佑佑是放羊的孩子，不要獎品了？」

「我要獎品。」

「好，獎品，可以自己睡嗎？」

他說不出來了。

「佑佑很勇敢，佑佑不怕。」男人摸摸他的耳垂。

男孩抓著兔子玩偶，回頭看了一眼。「恐龍。」

「恐龍？」

「有恐龍，我的房間。」

「你是說玩具嗎？」

「我會怕，爸比，恐龍會咬我。」佑佑講話帶了哭腔，「恐龍是壞人。」

「是嗎，兔子警察怎麼沒有抓壞人？」

「他，可是。」佑佑抱緊兔子，「恐龍有牙齒，爸比，很恐怖。」

「佑佑來。」女人已經套上衣服，「你就讓佑佑來睡嘛。」

「不行。」男人皺著眉頭，「佑佑，要守信用。」

「媽咪！」男孩尖叫。

「不准叫，會吵到鄰居阿姨。」女人立刻打斷。

「來，佑佑，我們去把恐龍抓住，爸爸把牠關起來。」

「我會怕。」

「有什麼好怕的，佑佑是大力士。」男人說完後，把小孩抱起來，小孩笑了，「爸比，你沒穿，你不乖。」

「我幫你抓恐龍，還說我不乖。」

男人上身赤裸抱著小孩，小孩抱著兔子，他們走過黑暗的客廳和餐廳，來到佑佑的臥房，從房門望入，黑漆漆，「出來，壞恐龍，舉手投降。」男人把房間裡的電燈打亮，臥房裡的牆壁貼了動物壁貼，天花板吊飛機，有童書，地墊上一大堆沒收的娃娃跟小車車。

「恐龍呢？」男人問。小孩指向他的床。恐龍趴在棉被上，就像是要往上爬，爬向枕頭的位置。「你看，你看，牠快要咬到我了！」

「不要這麼緊張。」爸爸將抓起來暴龍，捏了捏，搖了搖，『我不會咬人。』男孩尖叫溜下來，抓起地上的小被被，用小被被蓋住頭，撲向床，爬上床。男人幫他拉好褲頭，他立刻說，「不要。」

「爸爸講故事給你聽好不好？」

「不要。」男孩的聲音從棉被裡傳來，「你走，恐龍走！」

男人撇撇嘴，關燈，出門後，又聽見他說，「關門！爸比！關門！」

回到主臥室，女人的臉有手機的光，男人隨手將恐龍玩具扔在化妝台。她問還好嗎。他沒回話，看了一眼手機，算了，到陽台抽菸，他望著夏夜的柏油路面，他喜歡這樣，俯視路上的車、路上的字，紅綠燈已經閃燈了，轉角的便利商店格外光亮。

「小心著涼。」女人說。

他把菸蒂彈到夜空中，微弱的光旋轉，墬入黑暗，還沒到地面，就看不到了。

「佑佑需要安全感。」她說。

他把煙霧吐出。

「嗯，他會長大的。」

他把手伸進短褲裡，弄了幾下，然後走進房間，脫掉。

「我好累。」女人說，「明天再看看吧，沒心情了，我認真的。」

「哼，信用？」

女人拉下眼罩，別過頭去。

他在黑暗裡向她比中指，他穿回短褲，單腳跳了一下，卻踩到一個東西，痛得罵了一聲，扭到腳踝，坐在床邊，低頭一看，是暴龍。

「怎麼了？」

「扭到腳踝。」他看著玩具，在地毯上，舉起前肢，張大嘴巴，「恐龍本來在梳妝台，自己爬過來的，妳信不信？」

「信啊。」

「妳信啊。」

「當然信啊，你還說過你有多硬。」

 文/圖：張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