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六甲市區近來新開一家咖啡館。咖啡館開開關關原也平常,這家咖啡館兼賣一些舊書,稍有不同,我和先生偶爾前去尋寶,有人開始賣舊書總是好的。
先生提醒,那本《吶喊》很可能原是毛邊本,毛邊本即為書籍裝訂好不裁切。許是《吶喊》書主裁切得當,我沒看出它原來毛那裡,先生猜測毛在書頂。早年上海北新書局曾是毛邊本的大本營,毛在書根、書頂都有,後來統一毛在書頂。毛邊本需經書主裁開方能閱讀,儘管稍稍不便,但其中自有對書本的珍惜與敬重。再說,就算裁的不甚美觀,亦是書主手澤,不失為「我的書」之印記,書與人的緣份,要比光邊書更濃一點。魯迅酷愛毛邊本,自稱毛邊黨,他早年的著作譯作多為毛邊本,可能因其早年留學日本,曾見識日本由西方傳入的精緻裝幀技法,對於書籍裝幀有其講究與堅持。周作人也是毛邊黨,由於周家兄弟大力鼓吹與實踐,毛邊本一時蔚為風尚,許多作家、學人都曾出版毛邊本。大馬華文書籍似乎沒聽過曾有毛邊本,其實限量的高價精裝書或可考慮設計為毛邊本,只要裝幀精緻美觀、限量發行,我想不愁沒銷路的。書價廉宜促使知識普及,美觀價昂之書促使裝幀等書籍工藝進步,兩者都好,並不衝突。一本書內容固然重要,若行有餘力講究裝幀,內外皆美,那就更好了。
家公年輕時曾因擁有左翼書籍,入獄三個月。為了避禍,婆婆將家公珍藏燒的一乾二淨。家公熱愛魯迅,應有早年的《吶喊》等等,那批書籍若留存至今,總有能讓我們向書友炫耀的珍奇之書,奈何留不住,沒什麼辦法。
回家後,我們仍持續談論那本《吶喊》。雖因阮囊羞澀不便出價,多少有些遺憾,幸而我們並無藏書的野心與壯志,還不至於耿耿於懷。小有規模的藏書家,財力、精力、人脈和際遇都很重要,我們自認沒這等斤兩,不必妄想。感謝古代、近代多位藏書家努力保存珍貴、脆弱的文化資產,然而市井小民如我們,閒時抱著幾本想讀之書開心一下,一般讀者享受閱讀樂趣就好,很高興承擔文化使命感的人不是我。
儘管《吶喊》第五版稀罕少見,但新版不難找,不怕沒得看。先生認為即使順利購回那本《吶喊》,唯一的作用大概是增長虛榮心,「老書太脆弱,翻兩下就爛了」,只能珍而重之地供著,我不確定自己是否願意長年伺候老書。
《吶喊》第五版,曾經我眼已是福份,我珍惜剎那書緣,無須奢求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