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置信,我們就這樣被趕下船了!」我注意到不管在什麼場合,莉莉總是喜歡第一個發言。這可以很大程度的將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她喜歡受到關注,當然,能集中多久就不一定了。
「昨晚,大、大家都收到信了嗎?」此時更引人注目的是不斷發抖的科爾,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應該都有。
我回頭望了一眼船隻,拿著長槍的水手聚在一起,雖然看起來很輕鬆的在聊天,但他們的態度可沒有那麼友善,沒有做完事,誰也不準上船。
「收到了。」安夫人率先回應,從口袋拿出米色的信封。
雖然都是商人,但兩人給人的感覺真是完全不一樣。
昨晚在床頭看到信件的時候我沒有一點私人空間被打擾的惱怒,怎麼說呢,這趟行程是伯爵贊助的,這艘船也是他的,在別人的財產上講求隱私權是愚蠢的。
我展開信封,又仔細的回想了一下我們的人員組成。
莉莉,家庭教師。
科爾,畫商。
安夫人,商人。
我,記者。
克里斯先生,明顯是高社會地位的人。
我不禁回想起了收到伯爵邀請函的那天。
記者不是個輕鬆的工作,雖然有和報社配合,但在僧多粥少的情況下,勉強解決個人溫飽已經很不容易。因此當伯爵提出專題報導的時候,我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並且在花了兩週做資訊整理和工作交接之後,前往指定地點會合。
當然,伯爵的專題並不是卡斯克,而是破冰船本身,因此在船上時我也是一直在取材工作。
不過看來正題在別處,我閱讀了起來,完美的花體字應證了我的猜想。
如果知道是卡斯克,很難說我會不會答應來這趟,畢竟破冰船跟有著可怕傳說的廢棄城鎮的危險等級可不同,這麼說起來,我想起自己在上船前簽的免責聲明。
還真是一開始就落入圈套。
好吧,收錢辦事。我相信現場的各位都是這樣的想法,而且我們的生殺大權也還在別人手中,下船前船長一反常態的沒有出現,只是從船上廣播中傳來他粗糙的聲音。
「願主保佑你們!」
他不像是信教的人,但船上到處都是十字架,我的相機裡有著許多照片,幾乎是每一張裡面都有。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我要去一趟會議院。」這是基本,紙本資料的保存一定是政府機關最多,而且又重又厚,沒什麼好偷的,就是不知道還有多少能看,如果一翻開就碎,我至少還要拍一些照片回去。
「等等,」克里斯先生慢慢開口「我們應該互相交換一下彼此的任務。下船前我們得到了背包,裡面有三日份的食糧和水,地圖上標明了兩家旅館,我們彼此沒有通訊手段,若在這邊分散,基本很難完全確認彼此的行蹤及任務完成狀況。」
的確,我看著手上的地圖。上面標示著兩家旅館,但正好在城鎮的最東和西,且食物和水就像克里斯先生說的那樣,雖然沒有說一定要全部人的任務都完成才能一起上船,但在陌生且危險的地方一起行動明顯是最好的主意。
「我們今晚不能回船上嗎?!」科爾先生像是第一次發現這件事,尖銳的咒罵起來。看來他的水手經歷沒有因為時間的經過而淡忘這個傳說,反而加劇了它的恐怖色彩。
安夫人嘆了口氣,她一點也不驚訝,開始分享了起來:「伯爵希望我買回一件珠寶。」
安夫人說珠寶的最後目擊是在卡斯克,這件事是有報導記載的,絕對準確。
有了開頭,接下來就好辦了。我說我需要寫一篇專題報導,因此照片和文字紀錄是必要的。
「莉莉小姐呢?」身為家庭教師,有什麼需要到卡斯克的理由我也非常好奇。
「有一架鋼琴⋯⋯不對,有一首曲子?你們看,我是鋼琴老師嘛,」她自己也有點心虛「總之,有一首失傳的鋼琴曲啦。」
我不確定自己相信了多少莉莉的話,科爾先生的任務倒是不出意料。
「一幅畫?好吧,這很合理。」不只我一個這麼想,安夫人也這麼說。她朝科爾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便轉過頭看向克里斯先生。那笑容看起來沒多少真情實意,她自然也錯過了科爾帶點嫉妒的眼神。
剛才也說過了,雖然這兩人都是商人,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幾天的交談過程中科爾先生不斷想展現自己,在安夫人在場時更甚,但女人只是禮貌的笑笑便轉身和克里斯先生聊天,根本沒有理會科爾的自吹自擂。
「要我說那是一種自卑的表現」——我不知道莉莉為什麼偷偷要跟我說她的感想,但我也認同。比起在各商會都有一定名聲的安夫人,不斷輾轉各地的小畫商科爾還真是沒多人聽過。
他是在嫉妒安夫人的成功吧。雖然不關我的事,但眼下也是個打發時間的無聊想法。我們一行人決定一起前往東邊的那家旅館,是因為會議院跟交易行都在東邊,鋼琴曲也有一定機率在交易行,兩位女士約好一起行動。
「喂,你不覺得很不合理嗎?」科爾在我旁邊小聲嘀咕,山羊鬍隨著他氣惱的語氣上下擺動「那個克里斯,說什麼他的信紙是空白的!如果我們到最後因為他無法上船,不就是他害死我們的嗎!」
為什麼大家都來找我說這些,「科爾先生,您也看到了,信紙是空白的。」我嘗試跟他解釋。
「信紙這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
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不過造假對克里斯先生有什麼好處呢?
他是主動說要一起行動的人,雖然是很合理的舉動,不過加上信紙的事,科爾會懷疑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不過,現在探討這個也是沒用的事。此行的目標很明確,我的工作已經開始了。卡克斯作為一個被長年被冰封的城鎮,人跟動物活動的痕跡少得可憐,我們每個人都拉緊大衣,在寒風中慢慢前進。
「前面那個是交易行吧?」安夫人開口,拍了拍莉莉示意她往左前方看。招牌並不是搖搖欲墜,而是直接擺在地上,我們一行人一起走到門口,上面寫著週四公休。
今天恰好是週四。
「真不湊巧。」莉莉嘆了口氣,看著那個佈滿水晶的掛牌。既然交易行在這邊,那會議院⋯⋯果然,我遠遠看見下一個街區的建築,早就被拆掉的大門像一個黑洞吞噬著光。
先去旅店放下東西再出門,這是我們一起達成的共識,確定好這些建築的地理位置是意外的收穫。不是錯覺,越走風雪越大,接下來我們只是跨越兩個街區竟然花了一個多小時。
「這太詭異了⋯⋯」科爾喃喃自語,他拍了拍身上的風雪,率先推開了店門衝了進去,好像外面有什麼在追他。
裡面稍微比較暖和一些,接待區的前方有一個壁爐,火光微弱,空氣中有一股豆蔻的味道。
櫃檯沒有人。
莉莉敲響了鈴,好一陣子都沒有人出來,我們喊了幾次,最後在壁爐的火也快要熄滅的時候,有一道身影從長長的走廊後出現了。
「我們——」莉莉鬆了口氣,打了招呼後準備說些什麼,但在人影走到可以被看清的距離後停住了。
「歡迎光臨。」她的聲音嘶啞又急促,像是有無數冰晶穿過,刮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這是一個看不出來多少歲的老人,她的身形佝僂,一身黑色讓她完全融入長廊的陰影。
她是個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