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克的證詞: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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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會議院距離交易行只有一個街區,但我們真正到達竟然已經是下午三點的事了。

直走的路上有一棵倒下的大樹,橫亙在道路中央,奇怪的是昨天我並沒有看到這棵樹,但看著它腐壞及在冰上留下的痕跡,不難看出它已經在這裡很久了。

直走行不通我們繞了點路,但就是這些路讓我們花了比想像中還要多的時間,我們穿梭在空房子和窄小巷道裡,偶爾像是會聽見細細的低語,但又像是風聲。

「好黑⋯⋯」當我們好不容易站在會議院前,莉莉說出了我們的心聲。

這實在不像是下午,儘管沒有陽光,這棟建築裡也還是太暗了。我決定先進去,看一下有沒有燈或燭火。


通常一個地方的政府機構會是當地蓋的最用心的建築。

這不是我的推測,是事實,首先在接待上為了展現當地的繁榮,負責接待賓客的場所一定不能太;再來,像這種政治人物匯集開會的地方,他們一定會希望這裡是百分百安全的,也就是說,這裡基本上是避難所等級的安全設施。

既然是避難所⋯⋯「有了。」我扳下開關,整個場館靜止了幾秒,從地底或是哪裡傳來轟鳴聲,接著緊急照明亮了起來。

已經比我想的好多了。我繞回正門跟兩位分享了這個好消息,安夫人在等待的同時非常有效率的先研究了會議院的平面圖,她跟莉莉會先去資料室看看。

「我看看有沒有關於拍賣會的線索。」

我們約好五點在門口碰面。我雖然也有去資料室的打算,但不是現在,我決定先去鎮長室碰碰運氣。


這是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物。鎮長室在三樓,我將擋在樓梯間的雜物推到一旁,終於露出一點緊急照明的燈光。走廊非常陰暗,風透過破碎的窗戶灌進來,光卻不行,天空跟冰封的街道地板一樣陰暗,我們彷彿是被夾在這片冰灰色中唯一的顏色。

木製的門中間像是被人用拳頭砸開,我半彎下腰,從大洞往裡頭看,但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身前的門已經往裡頭慢慢打開。

我僵硬的維持著半彎著腰的姿勢,聽見聲音在前方響起,我感覺到對方靠近,然後影子在我身前站定。

「歡迎來到卡斯克,親愛的旅人。」


聲音。

除了視覺,人的判斷很大一部分也依賴聽覺,只是多數人在平常生活中不太會注意到這件事。雙目視力正常的人通常是視覺為主,聽覺為輔,再來是其他五感,觸覺、味覺甚至嗅覺。我突然意識到進入卡斯克之後一直模糊的讓我覺得與平常不同的地方是什麼,在此刻得到了一個尚不清晰,但是很重要的一個簡答。

我的感官瘋狂運作,許多平常難以注意到的事都在卡斯克一一浮現。老婦人的雙眼、旅館的豆蔻香及毫無氣味的冰雪一一從我腦海中劃過,我還來不及細想,聲音便再次響起。

我直起身,直面眼前的年輕人。

「你好。」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年輕人。

沒有任何不好的意思,我是說,這是一個哪裡都能見到的那種年輕人。乾淨整潔的衣服、禮貌的微笑及平凡無奇的外表,如果我在街上見到,下一秒就會遺忘。

我介紹了自己記者的身分,沒有說明自己是如何到這裡的,他也沒有問,只是熱情的招呼我進去。

從剛剛門口的大洞望進去我就發現,這是一間整理得很好的辦公室。全室鋪著的暗色地毯上有手工繡著的精美花紋,牆壁兩旁的展示櫃裡有著不少獎杯和照片,雖然有些玻璃展示窗已經消失,但並沒有像這個建築物看見的其他地方那樣遺留著玻璃尖刺和碎片。年輕人慢慢踱步走到辦公桌後,剛剛因為太暗了我看不清楚,他發現我走近之後驚訝的表情,隨著我的視線低頭看向這張精美的桌子。

「這是用樺木做的,我們沒有用常見的胡桃木,而是請了城鎮中最好的木匠做出這張漂亮的桌子,怎麼樣,跟您在其他地方看到的都不一樣吧!」他的語氣帶著不讓人反感的得意。的確,說到這種放在市長或鎮長室使用的大且較寬的辦公桌,不止是要長時間使用及造價問題,更代表著地區門面和威望,胡桃木深色的質感跟木材紋理是較常見的選擇,幾乎沒有見過以樺木做成的,不過這種較淺的顏色意外的跟這間辦公室融為一體⋯⋯我詢問了是否可以拍照,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請吧!記者先生,您剛剛說想要做一份專題報導。」年輕人笑著,我在拍了幾張之後查看著相機裡的照片。

照片裡,笑容滿面的年輕人坐在寬大的桌子後面,深邃的眼神直直盯著鏡頭,我手指一動,下一張照片中,淺色樺木桌上有幾個木節。

「這可真是卡斯克長久以來的榮幸!」我聽到年輕人繼續說。

風聲突然又回到我耳邊,我這時候才注意到年輕人的身後有個窗戶,不對,我這時候才注意到這個房間裡很暗。

唯一的光源是門口緊急照明散發出的微弱光芒,根本沒有辦法照亮整間房。我想起剛剛開啟開關時開關上的灰塵跟建物本身延遲了好一陣子的反應,代表這個緊急照明已經很久沒有亮起過了。

沒有光,我是如何拍到那麼清晰的照片的?我慌亂的低下頭,相機小小的螢幕上,有幾個木節。

像是眼睛。那幾隻眼睛像是透過螢幕盯著我。

強勁的冷風鑽過尖刺的窗戶玻璃碎片,像是笛聲一樣尖銳的呼嘯起來。

「我該走了!」我按住顫抖的手指,忽視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打擾了。」

年輕人說了什麼,我沒有聽清楚。我抬起眼看向保持著同樣微笑的年輕人,眼角餘光中,桌上的那幾隻眼睛盯著我。

他語氣溫和,聲音沒有被越來越大的風聲蓋過,房間越來越暗,慢慢的,我只看得見他的眼睛了。

他說:「看著我。」

不知道什麼時候,鎮長室的緊急照明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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