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做人要有分寸
那天的捷運特別擠。
車廂裡個各種氣味與聲音，緊貼在皮膚上。
楊婉如站在車廂邊角，像每次下班一樣，在角落暫定位置後，低下頭，縮緊肩膀，雙腳併攏，把自己縮得小小的。她不想佔用空間，不想成為他人視線裡的阻礙。她練得很好，幾乎沒人會注意到她。
直到那個男人開口：
「小姐，妳擋到我了。」
她愣了一下，回頭看，才發現他站在她背後，穿著筆挺西裝，長得像她公司上層的哪個人。她想開口道歉，但話還沒說出口，他就補了一句。
「妳這樣很沒禮貌欸，自己站在路中間都不知道嗎？」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低頭看看了自己的腳邊，確定自己像平常一樣，規規矩矩地站著。她往旁邊挪了一步。然後他嘖了一聲，像勝利者一樣小聲說：「都幾歲了，做人還這麼沒分寸。」
那一瞬間，她有點恍惚。她不懂，她又做錯了什麼。
她是那個從來不回嘴、從來先道歉、從來努力讓自己「不要太難搞」的楊婉如。
那個連臉臭都會被人說「很煞風景」的楊婉如。
她微微轉頭，面無表情的下了車，彷彿剛剛發生的一切都不存在，她還是完整的。
不知道要走去哪裡、為什麼腳會一路走到這裡，一個沒人的老公園，像世界盲區裡的小空格。
她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沒有哭，沒有滑手機，也沒有想誰。
她只是第一次，把自己的重量交給椅子，不再努力撐住自己。
周圍很靜，像是被包果凍裡，隔絕了她與她以外的所有人。她沒有出聲，但那一刻，她的心裡某個地方，有個聲音悄悄說了一句：
「妳還在。」
婉如深深的呼出一口氣，他想起捷運上那男人的嘴臉。
那張得意的臉，只因為他可以無所顧慮對陌生人散發惡意，而為自己感到得意的臉。
就像公司同事，在開會時對她說「這部分你不懂，可以先聽聽看而不是急著發言」的表情，也像在便利商變結帳時，問了一句多少錢，而店員跟他說的那句「你自己不會看喔？」的臉。
楊婉如試著模仿出同樣的表情，擠眉弄眼了一番，最後笑了出來。
怎麼有人可以把臉控制的這麼討厭？或許這也是一種才能吧？什麼人哪，能在日常生活中習得這般表情。
婉如在長椅上，忽然對這個荒謬的世界感到無言。從捷運上帶下來的憋悶感，此時只剩無力感。她可沒有這種能耐，能改變世界上的王八蛋們。
她張了張嘴，想像個勇者，對這些小人得志的魑魅魍魎大罵幾聲，各種情緒在腦中閃現，她的不甘心、她的委屈、她的挫折、她的小小的傷痕。
最終只是閉上了嘴，與這座沈默的公園，一起坐在黑暗中。
她是楊婉如，她是那個家人眼中「最讓長輩安心的女孩」，人如其名的溫婉如玉，乖巧柔順。只要乖巧漂亮就能嫁個好人家，而不是能改變世界的楊婉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