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近去年的十月時,康汀斯基兄弟隨米倫娜阿姨到維榭洛夫家作客。塞西莉夫人和氣地招待他們來到起居室,窗外立著那棵目送他們多年的櫻桃樹,稍遠處就是潺潺流動的莫伊卡河,遊船划出小小的浪花。僕人送上依照他們喜好準備的茶點,並附有杜尼亞莎剛做好的櫻桃果醬。
如往常一樣,吉賽拉會坐在鋼琴前練習新的琴譜,偶爾才意興闌珊地加入話題。奧黛塔則跳著輕盈的腳步前來,拉著阿列克榭興奮地討論上好一會,或比較這幾個月來誰長得更高一點。孩子們穿梭在壁爐和茶炊之間,最後才下定決心,一起來向帕維爾透露該年的演出劇碼,並邀請他擔當榮譽顧問。「我們想演《薩爾坦沙皇》。」奧黛塔興致盎然地說道,「不過還沒想到要改編哪一段,你能提供點靈感嗎?」
帕維爾還在思忖,拍了拍撲在腳邊的莫德斯特。活潑的臘腸狗對於任何話題都充滿興趣。一切都一如既往。直到米倫娜阿姨狀似無意地提議:「這個冬天來慶祝塔吉亞娜的命名日如何?」
「我們一直都有慶祝女孩們的命名日。」塞西莉夫人放下茶杯,語帶疑惑。吉賽拉的琴音也嘎然而止。
「我是指舉辦正式的社交宴席,邀請客人來。畢竟塔嘉也十三歲了,也該讓她們開始習慣這些事。」米倫娜特意強調。「何況格利卡1就快進入社交界了,預先準備總是好的。塔嘉,妳怎麼說?妳不期待一個正式的命名日嗎?」
奧黛塔愣愣地看向米倫娜,然後又回望自己的母親和姊姊,彷彿還沒有意識到這攸關己事。塞西莉沉默半晌,表示會再和丈夫商量這個建議。
「當然,這不著急。」米倫娜溫言道,她們又換過一個話題。吉賽拉重新開始演奏,奧黛塔不知所措地佇在原地,還是決定搬出一旁的大提琴,加入姊姊的演出。她的琴音格外緊張,出了幾個差錯,然而帕維爾也沒細聽姐妹倆的合奏,也記不得是什麼曲子。
待下一次他們拜訪公爵家時,老師剛好在場,並對米倫娜的建議表示贊成。米倫娜大鬆口氣,邊微笑邊提出對命名日的更多討論:想邀請哪些人家來參加?要準備什麼菜色?場地要佈置什麼花?這些社交性的問題淹沒了維榭洛夫公爵,而他對此向來只聽從妻子的,於是他明智地退出起居室。米倫娜更加放心地暢所欲言,並拉過吉賽拉的手坐到身邊。
阿列克榭與奧黛塔敏銳地察覺到他們的計劃生變了。她扭著手指,好不容易才找到空隙提問:「那我們的戲呢?還能演出嗎?」
塞西莉翻閱手邊的桌曆,遺憾地回道:「抱歉,親愛的,到時候可能會沒有時間。我們還得安排其他活動。行程會太趕。」
女孩的失望溢於言表,環顧過起居室,想找到一個人能為她求情。然而她的命運早已註定,即便這場命名日事事都圍繞著塔吉亞娜公爵小姐,但奧黛塔的意志顯然造成不了任何影響。
「沒有關係。」阿列克榭試圖安慰她。「還會有機會的。」
「還會有機會嗎?」她一臉蒼白,失望透頂。
「先離開吧,男孩們。」米倫娜中斷對宴客名單的規劃,朝外甥們說道,「我怕你們覺得這聽起來太無聊了。」她展顏一笑,男孩們了解這種笑容意味著不容一絲拒絕。「塔吉亞娜、塔嘉,過來吧,這可是妳的命名日。妳想邀請誰來?」
於是男孩們只得服從這明晃晃的驅逐令,奧黛塔則戰戰兢兢地向沙發走去,坐在母親身旁,不捨的目光仍緊緊黏著他們離去的身影。
回到基里耶夫宅後,米倫娜阿姨還特意隔開阿列克榭,好與帕維爾私下對話。弟弟配合地應好,朝他眨了眨眼,退開了起居室,實際上是溜到了隔間偷聽。帕維爾領會了弟弟的暗示,於是開口提問:
「您為什麼提議要慶祝塔吉亞娜的命名日?」
米倫娜剛確認完列奧尼德舅舅何時歸來,並請女僕準備咖啡。當她轉頭時,垂在頸畔的紅寶石耳墜如同耀動的火光。有時帕維爾會不自覺比較起,服喪期間的米倫娜與此時朝氣蓬勃的社交女王是如此截然不同。想來阿姨還是更適應聖彼得堡,勝於遠在天邊的阿爾漢格爾斯克。即便有時候,帕維爾仍會想念在樺樹莊園的一切。
「就和我先前說的一樣。預先準備總是好的。帕沙,你也知道的,公爵沒有其他親戚,尤其是女性親戚,能幫忙引導女兒們踏入社交界。公爵夫人已經盡她所能了。」
她委婉的語氣彷彿在譴責他:你怎麼不能理解呢?
「我明白的,只是,奧⋯⋯塔嘉和阿遼夏都那麼期待要演出。」
米倫娜的褐色雙眸流露出溫柔的遺憾,「我很抱歉不能讓他們繼續這個遊戲。但你沒必要事事都滿足他們的願望。」
他無從反駁,只能沉默,並希望弟弟聽到這句話時不會太沮喪。
「況且你也不必每個聖誕假期都和我們綁在一起。」米倫娜的話鋒一拐,讓帕維爾措手不及。「這是你在軍校的最後一年了!怎麼不和同學多聚一聚,好好玩一玩?只要趕在塔吉亞娜的命名日前回來就好。難道沒有同學邀你出門嗎?」
「呃,有的。巴爾蘇科夫前陣子才提過,邀請我去他家住一住⋯⋯」帕維爾只來得及捕捉到最後一個問題。
「那就去吧。順帶替我向巴爾蘇科娃夫人問候,她最大的三個兒子們都很優秀。」米倫娜雙手一拍胸口,露出欣慰的微笑。「聽我說,帕沙,年輕人呢,要適度調劑生活,但也不要像你的列奧尼德舅舅,這把年紀了還沒有定性。」
帕維爾略略苦笑,列奧尼德舅舅向來是姊妹口中的不良典範。女僕在此時送來了咖啡,他端起一杯淺啜,怡人的香氣稍微轉移了注意力。
然而米倫娜的勸言仍未結束。「雖然我不擔心你在這方面的問題,你甚至太守規矩了,才更該多出門,多認識幾個人,能趁機遇上幾個好女孩就更好了。」
「阿姨,這就沒必要了吧。」他手一抖,險些被咖啡嗆到。
「噢,這非常重要。除非你進得了總參謀學院,否則你要滿二十三歲才可以提交結婚申請。2中間那五年的時間,凡是有點理智或良知的女孩子都不會回應一個菜鳥軍官的追求。但等到你二十三歲了,進到社交界後,才發現自己一點經驗也沒有,那可糟糕了。」
帕維爾不認為這個年齡限制有什麼問題。他的父親是滿二十三歲後才和母親結婚的,老師迪米崔・齊格蒙維奇也是,至於列奧尼德舅舅則樂於享受單身歲月至今──似乎也不失為一個選擇。不曉得倘若是父親與母親,會如何和他甚至阿列克榭討論這個話題。他的好奇裡摻著保存已久的懷念,像冒出克瓦斯3表面的微微氣泡。
「我可不希望你們被列卡帶壞。」就像知道他此刻的想法,米倫娜嘆了口氣,讓帕維爾分外心虛地別開目光。「早點準備總是好的。」
「我怎麼一直聽到有人叫我?」列奧尼德舅舅的聲音從走廊傳來,隨後他大步踏進了起居室,深吸一口氣,並露出大大的笑容。「有咖啡?太好了!阿遼夏,快過來吧⋯⋯」
註1:格利卡(Глика)是格里克麗亞的小名。
註2:帝俄時代對軍人的婚姻有諸多限制,其中一項是入伍服役的軍官需年滿二十三歲才可以提交結婚申請,即便在1880年代以後,有關經濟條件的要求有諸多鬆動,唯有年齡限制是難以動搖的。
註3:克瓦斯(квас)是一種在東歐流行的發酵飲料,以小麥、黑麥或大麥製成的麵包進行發酵,可再加入水果進行調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