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去年，我才終於有機會一個人出國旅行。
這件事，對很多人來說可能沒什麼，但對我來說，幾乎從沒發生過的事。除了更早的時候在美國唸書時，已經有點遙遠的年輕。我有伴侶，二十六年了。這些年來，我們總是一起行動、一起決定每個旅程的細節，吃什麼、住哪裡、要不要早起去看日出，都是經過討論。於是，「一個人旅行」這個念頭，在我心裡反而變成了一種夢想，一種只有在內心偷偷排練過無數次的自由樣貌。
去年終於決定來個「獨旅」，目的地選的是峇里島，一個聽起來適合療癒、適合放空，也適合練習一個人生活的地方。我甚至幻想自己在那裡會變成數位遊牧的一員，早起在沙灘上散步，白天寫寫東西、晚上喝啤酒，在棕櫚樹下解鎖一種嶄新的生活方式。
出發前的興奮難以形容。想像著終於可以不用跟他討論午餐要吃什麼，也不用配合他必須早起或晚睡。公司我也特別告知我將失聯幾天，我幻想著那種「想幹嘛就幹嘛」的狀態，可以隨便走進哪間店、隨時發呆、隨意轉彎，訊息已讀不回也沒人會管，整個人可以任性自由到極致。
剛抵達的那一天，一切都還如想像中一樣新鮮。但很快地，那種自由開始變得奇怪。
第二天下午，我在倉古一間漂亮的咖啡館坐著，陽光從葉子縫隙灑下來，桌上是杯濃得發苦的冰滴咖啡。我打開電腦，準備開始「數位遊牧」，結果打開不到三十分鐘就闔上，想看書但帶來的書卻讀不進去，電子書裡儲存的一堆書本，一本翻過一本，卻沒有一本能留下來。去運動嗎？去海邊？回去睡覺？
我開始困惑：我真的需要這樣的自由嗎？
也許我真的超級習慣了跟人相處，習慣了有個人在身邊，一起提醒出門要帶傘、得多走走路當運動、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也許這麼多年，我早就被訓練成了一個不太需要自己做決定的人。那些我以為被限制的東西，某種程度上，也給了我穩定和方向。而我幻想中的自由，真的來到眼前時，反而有點太輕，輕得讓人手足無措，像是浮在空中的一塊布，沒有重量，沒有形狀。
旅行的後半段，我開始去想「獨旅」的意義是什麼。我睡到自然醒，也慢慢學著和陌生人搭話，這是我I人伴侶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事。我騎著機車亂晃，不再要求自己一定要去哪或做什麼。拐進巷子，看到一家沒什麼觀光客的麵攤就坐下來開吃。
這些，是不是我想要的自由？但這些，難道不是我早就可以做的？
回來之後，我有時會想，或許那趟旅行真正給我的，不是「我終於自由了」，而是「原來我一直都可以很自由」。
只是我以前沒發現，那種自由，是帶著選擇與互動的，是溫柔的、彼此磨合出來的，不那麼個人主義，也不是真的需要證明什麼。
我其實生活得很自在，雖然並不完全像我想像中的自由。
自由，不一定要逃離誰，也不是非得做什麼驚天動地的決定。有時候，不管是不是一個人，不管身在何處，只要你能在當下，平靜地對自己說一句：
啊，我現在這樣，其實就很好。
我沒有不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