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是習慣。
典諺開始留宿在那間飯店,不是每天,但只要夜太長、房子太空、雨太吵,他就會走進那扇門,脫去濕掉的衣服,褪去全身防備。
那人會等他,沒問任何問題,只用擁抱迎接他,猶如熟識多年又知道不能太近的情人。
他們的身體越來越契合,節奏甚至不需引導。
他們做愛時不再急促,而是像某種固定儀式,每一吋觸碰都像要記住彼此。
然而,記憶是危險的東西。
有一天,那人忽然說:「我們要不要出去走走?不是上床那種。」
典諺皺眉:「你想談戀愛嗎?」
「你不談戀愛的?」對方輕聲說。
典諺沒答,他想說:「我只談情慾,不談真實。」但話卡在喉嚨,說不出口。
◇
他們去了大稻埕。
那人牽了他的手,走在人潮裡,自然得像是一起過了好幾年的伴侶。
典諺沒有甩開,也沒握緊。
他只是任由自己被牽著走,一邊想起阿衡以前也牽他逛夜市的樣子,也是這樣——不問他要不要,先牽了再說。
他忽然說:「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那人笑著答:「喜歡你怕人家認出來,卻又老愛在人群裡玩火。」
「你講這種話到底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根本沒那麼怕被看見,你只是怕被人叫出名字,怕一旦被命名,就得活成那個人。」
活成了那個人,就被看透了。
想被看見,卻不願被看透,為何?
典諺沒再說話,他想問:「那我現在是誰?」
不過他沒問出口,因為他也怕聽見答案。
◇
那晚回到飯店後,他們又做了愛。
這次,他主動把那人的手反鎖在床頭,把對方壓在身下,狠狠地操弄,在狂吻之中進入了那人身體,肆意擺動。
那人緊扣住典諺,即使兩人都射了也沒打算分開。
典諺伏在那人身上歇喘。
「我可以愛你,」典諺在他耳邊低聲說,「卻不能給你名字。」
「那你給我什麼?」
「你要的不是我,是你寫出來的我。」
「可你知道嗎?」那人盯著他,語氣忽然變冷,「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還假,你連在高潮的時候,都像是別人在替你演。」
這句話讓典諺整個人停下,他盯著對方,看了很久,才緩緩說:「那你還要留在這裡幹嘛?看我繼續演?」
「我想看你崩潰的那一刻。」
「你很變態。」
「那我們倆不就剛好?」
◇
他們之間的關係開始轉變,不再是「匿名者」與「被匿名者」,倒像是一種互相試圖征服彼此的戰爭。
典諺常常半夜驚醒,看見對方站在窗邊抽菸,看他的時候,像看一件展示品。
有一次他終於問:「你有沒有別人?」
對方反問:「你希望我有嗎?」
「我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我只有你?」
典諺沒答,他只是爬過去,吻住對方,把煙從他手裡奪下,丟進水杯裡。
「你只能是我的。」
這話說出口時,他自己都震驚。
◇
從那晚開始,他像是被某種東西牽制住,他開始會主動傳訊、開始會吃醋、開始會問:「你去哪裡?」、「你在幹嘛?」、「你有沒有想我?」
他像阿衡。
他終於明白阿衡當初有多小心翼翼。
而那個男人,也開始不那麼黏他了,像達到了某種階段性目標後,開始拉遠距離。
有次,典諺深夜找他,那人回得冷淡:「今天不太方便。」
「你在哪?」
「外面。」
「跟誰?」
「你不是說,我只是寫出你的人?那你現在幹嘛要管作者的私生活?」
這句話讓典諺差點把手機摔了。
◇
那天他喝醉了,獨自走回家,在空蕩的公寓裡坐著,翻著他留下來的那本筆記。
每一頁都寫著他的片段:做愛時的呢喃、酒後的譫語、甚至他無意間露出的某個眼神。
他忽然明白,那人記得他的比他自己還多。
而他,從未真正記得過任何人。
也許,他真正愛上的,不是那人,而是那個在他身上寫故事的人。
他不是被愛,他是被書寫。
而他,甘之如飴。
◇
這一夜,他沒有去找對方,他只是把房間裡的鏡子轉過來,坐在床上,輕輕地問自己:
「你到底想成為誰?」
「我不知道。」
「你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
自問自答,像個白癡,可他自始自終都知道答案。
並非巧妙地迴避,而是偏偏不願去碰觸。
他把手探進內褲裡,挑逗自己,然後脫個精光,一絲不掛地看著自己打手槍。
瞇眼窺視自己的表情、套弄的速度、脹紅流著汁液的龜頭,最後在一陣急喘中噴發,一發發的濃稠沾在鏡子上,遮掩住自己的臉。
這樣的自己,顯得淫蕩失序,卻又有點失望。
因為這次沒有被那人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