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學期的尾聲,空氣中多了些倒數的味道。
我們科班開始進入畢業公演的準備階段,像是青春劇本裡注定要上演的最後一幕,命運輕輕翻開新的一頁,等待某個暗藏轉折的段落。
那天的下課鈴聲像催促般響起,老師步入教室,語氣平靜地丟出一則消息:
「戲劇系大二的學長,D,主動請纓擔任我們畢業演出的編導助教。」
音落,教室像鍋被點燃的水瞬間沸騰,尖叫與起鬨四起。
班上女生像被召喚了一般騷動起來,的聲音此起彼落,「那是D耶,戲劇系裡最神祕的學長,怎會願意當我們的畢業公演助教。」
我,只靜靜地坐在教室的最角落,彷彿與這份喧囂無關。
像個局外人般安靜,面上無波,心裡卻像某扇門被無聲打開,風,撲通地灌了進來。
我知道,這不是巧合。
這,是D為了我,刻意鋪設的一條光明正大的通道。
D來得低調,卻存在感強烈。總是坐在排練場角落,話不多,神情專注,目光卻總會像潮水一般,慢慢流向我。
彷彿他不是在看劇本,而是在讀我每一個細微的神情與呼吸。
他總能準確察覺我情緒的起伏,就算我只是在練習時少了一點力道,他也會不著痕跡地站起來,走過來問一句:「這段你是不是卡住了?」
眾人面前,他小心翼翼地與我保持距離;可一旦無人注視,他眼底的溫度便會悄然升高,那是只屬於我一人的灼熱。
在往後的排練時間裡,他終於找到一個名義,讓他能堂而皇之地走進我的校園、我的日常、我的生活。
不再只是我放學後悄悄去見的祕密,而成為排練劇場中某個理所當然的身影。
那愛情,在未宣之於口前,就已偷偷在課表邊緣的空白處寫下暗號。
D總能在最恰當的角落靠近我——不太明顯,卻足以讓我心跳如鼓。
圖書館最後一排冷門的文學書架間,我正挑著書,忽然感覺到他靠近,溫熱的呼吸落在我肩膀,如影子般無聲地貼近。
他什麼也不說,只是伸手在書架邊緣輕輕一撐,像一個圈,靜靜把我圍住。
當我轉身,撞進他眼底的深色星辰,他就會將他的唇瓣與我交纏在一起。
那不是青春期裡純粹的初戀之吻,而像是一場默契的承認,是某種缺口的填補,是他從我身上尋找確定的方式。
有時在教學樓與戲劇教室之間的側樓梯,無人經過,陽光斜照,整個空間安靜到只剩下我們彼此的呼吸聲。
D的存在。一直是我初戀裡某種禁忌的試探,「眼睛閉上。」清澈的聲音壓低的說,語畢,D的吻帶著侵略與佔有,包覆著我的意識,我臣服著,毫無疑問。
有時在排練室角落的道具房,他會假裝尋找什麼,等我走近時,一個眼神就能召喚我進入他的世界,再將我抵在老舊的舞台布幕旁,不急著靠近,而是用眼神,一寸寸拆解我。
公演準備的這一年間,下課後,如果未下雨好,他會傳簡訊給我,讓我在老地方等他,那是在校門口不遠處隱密無人的巷子裡,停著熟悉的黑色機車。
我貼上他的背,感覺他的體溫從背脊傳來,像一團沉穩而堅定的太陽。
而我,甘願成為那顆被引力牽引的行星,無法掙脫,甚至不願逃離。
那不是普通的戀愛,那是一場命運的磁場,一場靈魂被打開、被撼動的經歷。
偶爾,D會帶我回他山下外租的小公寓。
我跟家人說的藉口總是名義上的「排練」,但我們只是希望盡可能的多一點相處的時間。
第一次到他的套房的時候,看見臥室房門口貼著他拍啤酒廣告留下的海報,像是D在提醒自己,他正在正確的道路上前行。
今天他打開筆電,準備放映一部舊電影《羅馬假期》,那正是我前天電影賞析課上播放的電影。
我問:「你不是說你怕看濃情蜜意的文藝片嗎?」
D悠然回答,「下週妳不是要交1000字的報告嗎?再看一次印象比較深刻。」
電影開始,D伸手搭在我膝蓋上,那觸感像是偶然,又像是必然。
這哪裡是幫我複習,他是要透過肢體,讓我更理解電影裡的愛情橋段,早已經無法專心看螢幕,只記得他轉頭時,那眼神帶著星光與晦暗。
他吻我,比以往更溫柔,也更深沉。像是一場靜靜燃燒的火,將我們困在時間的密室裡,無法逃逸。
這場戀愛一切太快、太烈、太危險。
可我早已無法抽身。
準備了兩個學期,高三剩兩個月準備迎接畢業公演。
只要D有在高中校區,全校女生像被一場集體幻覺牽動,每一個經過他的人都刻意放慢腳步。
如今流言蜚語開始傳出,有人看到D在學校與一個女生過從甚密,同學都在瘋狂討論那個幸運女孩究竟是誰?
稍晚,他像往常一樣騎車送我回家,機車停在昏黃的路燈下,抱著我他緩慢的開口說,
「接下來我會比較忙。」
語氣很輕,像是一句預告,卻隱藏著某種無聲的交代。
「我們有劇要開始排了,還有幾個試鏡,要準備,我可能沒辦法每天來接送妳。」
雙眼微微放大,如同我還沒有準備好從這份每天相處的甜蜜抽出,D彷彿早就練習好這段話,只是現在終於說出口。
D低著頭未向以往那樣看我,聲音低到像是要滲進我骨頭裡,做好決定的說「但妳有什麼事還是可以傳訊息給我,我會看。」
早已習慣D話少的表達,我溫馴的點頭,「我沒事不會吵你的,只是我會很想你,很想你。」
他以沈默回應我,雖然我早已習慣他從不說情話,但要在短暫分離之前,我總期待著不一樣的回應。
我好像沒話語權一樣,聽從他的決定,甚至連他能不能天天給我個電話都說不出口。
D聽見我幾近卑微地訴說愛意,他先是一愣,環繞我的雙手加深了一些力度,像要將我整個揉進他身體裡。
第六感感受到了什麼,但我無法辨識,於是,那顆不安的種子,悄悄地,在我心底發芽了。
我還不知道它會長成什麼,是纏繞、是撕裂,還是會長成一條條思念的藤蔓,讓我來呼吸都覺得吃力。
那夜後,原以為那只是短暫的間歇,我不想打擾他的忙碌,也想表現我可以照顧好自己,只是沒想到我們彼此都沒有聯絡。
誰也沒發訊息,誰也沒主動出現。就像一場彼此都在輸的比賽。
三個週後,排練劇場的午後空氣乾涸而沉重。
D在遠處,瘦了不少,整個人像是被現實熬乾了一層皮,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疲憊。
我們似乎是能夠在一個空間裡,迅速找到彼此的目光。他靈魂總提醒他,我的存在。
D提起頭與我對視,卻只是短暫地望進我的眼,眼神熾熱得幾乎要點燃我,但下一秒就倉皇地轉開。
那逃離的瞬間像一記深海炸雷,悄無聲息卻將我心整個震裂。
此時身後舞台上燈光組的同學,看到D的出現,正在交頭接耳的討論著八卦。
無意聆聽,但聲音卻一字不差地傳入耳中。
有人低聲說:「你知道嗎?D最近少出現是因為要避嫌,高中小女生太瘋了,他被傳得很難聽,說他跟我們班女生談戀愛,影響了大學學業,前陣子被戲劇系主任叫去談。」
另一位同學附和的說:「這次D負責協助高中三場音樂劇公演的編導助理,劇場燈控、角色訓練,他都做得很出色。
系主任原本只是讓他試試看,但外面劇場的導演來看過幾次排練之後,直接向系上提出,願意給他一個給固定薪資編導助理進劇團的職位,可以代替術科課程,如果這時候來個花邊新聞,多好的機會都沒了!」
我一瞬間像是跌入一口無底的靜默井。
原來如此。
D知道這會是履歷上最重要的一頁,甚至可能成為未來走進專業領域的敲門磚。
他沉默,不是因為不在意我。而是在我與這機會,他選了對他最有利的,我知道他的肩膀背負了他家庭的重量。
理智清晰如他,知道喜歡我,變成了一件阻礙他前行的能量。
但,至少我希望他可以親口告訴我他的選擇。
現在回想起來,那晚送我回家的語氣太安靜,太像是提前寫好的說不出口的道別。
命運有時像一位古老的劇作家,喜歡在甜蜜最濃的段落裡,埋下一場風暴的種子。
只知道,D曾用一種近乎宿命的方式靠近我,他大可以,明白的告訴我,但現在卻正用一種幾近自毀的沉默,遠離我。
排練一直到天擦上黑色才結束,內心平靜的收拾好道具,抱著我厚重的劇本,緩步自然地經過被人群圍繞的他。
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向前,就像他從來沒有走進過我的生命一樣。
引力感覺得到,他一直望著我,直到我徹底消失在他的視野裡。
我們之間維持著一種不說破的靜默,像是日光裡飄著微塵,看似透明,卻令人窒息。
山上的校門口不遠處就是公車站,走了很久才到那,雙腿像灌了鉛,靈魂像掉了一塊。
夜風在樹葉間喃喃低語,像是替誰說著不能說出口的再見。
獨自上了車,坐在靠窗的座位。 我把劇本擱在腿上,手伸進書包裡,摸出那台早已磨損的 iPod。
熟練地連上我最熟悉的廣播頻道,耳機塞進耳朵的那一刻,就像把整個世界的聲音隔絕在外。
下一秒,飛碟電台播放起范曉萱的〈氧氣〉,那是我第一次在愛裡窒息時聽見的聲音。
這首歌像是在我的心靈裡開了一槍,讓我好不容易刻意維持的平靜,破碎了。
隨著歌聲與旋律,我努力把臉轉向車窗,不讓眼淚滑進別人的視線。
沉入越來越深的海底 我開始想念你 我好孤寂
跌進越來越冷的愛裡 我快不能呼吸 我想要你
人活著賴著一口氧氣 氧氣是你
如果你愛我 你會來找我 你會知道我 快不能活
如果你愛我 你會來救我 空氣很稀薄 因為寂寞
眼睛望向車窗外遙遠星空最亮的那顆恆星,真的好想問昴宿星系指引我來到這裡的女祭司。我來地球,是為了在物質身體裡,感受情愛,體驗人生的每一刻。
那現在呢?要我怎麼把D從這裡,從我心裡切割出去?
我們之間的相遇才經過了一年,還有未說完的劇情,還有未兌現的預言。
靈魂契約的回音還沒停下,因為我知道,他還在那裡,哪怕遠得看不見,也依然為我而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