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作者：ChatGPT
在徐四金的小說《香水》裡，主人翁葛奴乙（Grenouille）是一個嗅覺異於常人的男子，他為了捕捉「完美的香氣」──那種能讓人失去理智的氣味──不惜殺人、提煉、甚至將少女的氣味封入香水瓶中。這個故事讓人毛骨悚然，卻也揭示一個深層問題：氣味是否能代表靈魂？
三百年後，這個問題有了另一種回答。
不需要血腥，也不需要神秘。
只要科學儀器與一頂網帽。
2019 年，日本濱松醫科大學（Hamamatsu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與香氣研究者尾崎真美子（Mamiko Ozaki）合作，在 Scientific Reports 發表了一篇論文──他們真的成功「捕捉」了新生兒的氣味。
要怎麼在不打擾嬰兒的情況下收集香氣？
這項研究最大的挑戰，是如何在不讓嬰兒感到不適的情況下收集氣味。
這也是葛奴乙的困擾。感謝現代科學，研究團隊設計了一種可以讓小baby幾乎「無感」的採樣方式。
他們使用一種名為 MonoTrap 的微型吸附珠，材質是多孔矽膠，能吸附空氣中微量的揮發性分子。
他們將五顆吸附珠包進一小片彈性網布裡，輕輕放在嬰兒的頭頂，就像戴上一頂柔軟的網帽。
嬰兒對這樣的裝置毫不在意，也沒有哭鬧。
二十分鐘後，研究人員取下吸附珠，放進樣品瓶裡冷藏，送進實驗室。
同時，他們也把另一組相同的吸附珠放在乾淨的紙巾上作為對照，以排除環境氣味的干擾。
整個過程幾乎像一場安靜的儀式──
氣味不被「採取」，而是被時間慢慢「收集」。
嬰兒味的化學真相
接著，他們利用「二維氣相層析質譜」（GC×GC–MS）分析樣本，結果在嬰兒頭部氣味中發現了31 到 37 種揮發性化合物（VOCs）。
這些化學分子構成了我們俗稱的「嬰兒味」。
嬰兒味的組成包括了醛類（Aldehydes）、酮類（Ketones）、酯類（Esters）、醇類（Alcohols）與脂肪酸（Fatty acids）。其中濃度最高的是壬醛（Nonanal）、辛醛（Octanal）與6-Methyl-5-hepten-2-one（Sulcatone）。
雖然它們聞起來只是「柔和」「乾淨」「讓人想靠近」，但其實那是一場微觀的分子交響曲：壬醛聞起來像乾淨棉布 ；sulcatone（6-methyl-5-hepten-2-one）有柑橘調、皮膚香；而低濃度的醋酸（acetic acid，對，就是醋）有一股子奶「香」味。它既乾淨，又帶著一絲暖意──像剛洗完澡的毛巾、又像陽光下的棉被。
研究團隊同時也分析了媽媽羊水的氣味。結果顯示，嬰兒頭部氣味與羊水在化學組成上有重疊，但比例不同。羊水的氣味較濃、帶酸；嬰兒頭部的氣味則更輕柔、明亮。
也就是說，所謂的「嬰兒味」，其實是一種過渡的香氣──它既帶著子宮內的痕跡，又象徵著生命第一次接觸空氣的瞬間；是一種「離開母體、開始成為個體」的化學信號。
研究團隊讓成人受試者嗅聞這些氣味，結果幾乎所有人都能分辨出「嬰兒氣味」與「羊水氣味」的不同。
大部分人形容嬰兒氣味「讓人放鬆」「愉快」「想微笑」；有人甚至說：「聞到那味道就想抱起來。」
這些感受並非心理作用。神經科學研究顯示，嬰兒氣味會活化大腦中與獎賞、親密與依附有關的區域。
也就是說，人類的大腦天生會被嬰兒味「撩」到。
這應該是演化留下的保護機制，確保成年人願意照顧幼兒。（不喜歡嬰兒味的人類，應該就不容易留下後代吧...）
這篇論文成為日本香氛公司 Scent Fest 商品化的基礎。他們再接再厲，分析了二十名嬰兒的樣本，調製出一款名為「Poupon Pure」的香水，宣稱能重現「新生兒頭髮的氣味」。
產品推出後，短短一個月內售罄。
聽起來很美，但也有點毛骨悚然。
因為這意味著──葛奴乙的夢想，現在可以靠科學實現。
想像一下，如果他活在今天，不需要殺人，只要拿著吸附珠和冷藏瓶，就能重現任何人、任何情感的氣味。
香氣，到了現代科學的手中，成了可被數據化的靈魂。
但當科技能重建「愛」或「依戀」的氣味時，我們也該問：
當嗅覺的感動可以被人工複製，
我們還能確定那份情感是真實的嗎？
尾崎真美子的研究讓我們第一次知道，「嬰兒味」不只是詩意或情感，而是一組可被科學測量的化學訊號。
但這項發現也提醒我們──香氣既是物質，也是記憶。
它連結著我們最深的依附本能，也暴露了人類想控制一切感官的慾望。
在現代科學裡，葛奴乙不再需要刀；
現代葛奴乙的實驗室裡，裝著的是一顆顆裝滿揮發分子的珠子。
除了徐四金筆下人物追求的「完美的香氣」，而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筆下的馬塞爾，則用嗅覺回到童年。
那塊泡在茶裡的瑪德蓮（madeleine）糕點，並不稀有，但當香氣升起時，他忽然被帶回小鎮的午后——那不是重現，而是「重生」：
「一種甜蜜的快樂油然而生……整個康布雷與它的街道、花園與池塘，全都從我的茶杯中浮現出來。」
普魯斯特告訴我們，氣味可以打開時間的秘盒，讓我們再次遇見自己。
我沒有「Poupon Pure」，但是我有「舊書香水」（Bibliothèque）--由瑞典香氛品牌 Byredo 於 2010 年推出的香氛蠟燭而來。有趣的是，Byredo 並沒有真的從舊書取樣、也沒做 GC-MS 化學分析，它是用文學記憶去重建「舊書」的感覺。對很多如我一般，因為空間限制不得不改買電子書的書蟲們來說，「舊書香水」象徵的，是一種懷舊的記憶。
參考文獻：
Uebi, T., Takeuchi, H., & Ozaki, M. (2019). Sampling, identification and sensory evaluation of odors of a newborn baby’s head and amniotic fluid. Scientific Reports, 9(1), 11864. https://doi.org/10.1038/s41598-019-49137-6
産経新聞（2025年9月15日）．赤ちゃんの頭の匂いの香水、売り切れ状態 新生児の匂いを分析、37成分特定し商品化. Sankei.com. https://www.sankei.com/article/20250915-TDNR2S26CRLWHGNKYUUPY6AOGU
センツフェス株式会社（2025年6月15日）．新生児の頭の香りを再現したフレグランス「プポンピュア」発売［Press release］. https://scentfest.co.jp/lp_poup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