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躲在浴室裡，燈閃了一下，整個空間短暫變暗。
那一刻我懷疑：如果燈全滅了，我們是不是會消失？
波坐在我旁邊，將傘放在膝上，像是一把劍，又像一隻沉睡的眼。
「你還記得昨天放學回家的樣子嗎？」我低聲問。
她搖搖頭，「有點模糊了，好像那天……根本沒下雨。」
我怔了一下。
那天有下雨嗎？
我真的有回到家嗎？
我現在還在那把傘底下嗎？
—
外頭的腳步聲停了。
然後，我聽見爸爸的聲音：「你們想醒來嗎？」
我打開門，一股強光灌入瞳孔，我們又一次不知身在何處。
這一次，我們站在一間教室裡。
黑板上寫著字：
「逃離的不是夢，是你自己。」
「要醒來，請完成考試。」
一人一張桌子，一張考卷，一支筆。
波坐在我右邊，眉頭皺著。
我低頭看自己的考卷——全是我小時候寫過但早已遺忘的問題。
是日記題、是數學、是「你覺得媽媽為什麼生氣？」、「你害怕爸爸嗎？」、「你為什麼常常不想上學？」
每一道題，都像一顆定時炸彈。
「這不是考試，這是審判。」我說。
「你寫得出來嗎？」波問。
「不知道。」
我們寫著。筆劃下的字如蛇盤繞，彷彿每一筆都從心臟挖出來。
有時我寫到一半，那段記憶竟會跳出畫面，直接投影在空中。
我看見自己某個下午摔門回房，媽在客廳偷偷哭；看見爸抱著妹妹睡著，我卻故意把燈打開；看見我把成績單藏在抽屜，不讓任何人知道。
「如果這些全都是真的，那我是不是不值得醒來？」我問。
波沒有看我，只繼續寫著。
終於，我寫完最後一題：「你是否願意回到現實？」
我寫下：「如果妹妹也能一起。」
—
教室天花板裂開，一把藍傘從空中降下，這一次傘是透明的，但還是那個熟悉的橢圓形。
我們站起身，伸手同時觸碰傘柄。
嗡——
周圍一切像玻璃崩塌一樣瓦解，我們掉進一個無邊的黑暗之中。
不是墜落，而是被記憶分解。
我再次聽見那句話：
「傘只能讓你逃，但不能讓你醒。」
但這一次，句子被我自己打斷：
「是我自己決定何時醒來的。」
—
我睜開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沒有裂痕。
我坐在自己的房間裡，背後是書桌，旁邊是放學剛換下的鞋子。
波躺在床上，翻了個身，還在睡。
桌上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
「歡迎回來，真的回來。☂️」
我看著角落，那把淡藍色的傘靠在牆邊——
但這次，它的傘面是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