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燈光冷白如雪,層層堆疊的玻璃結構中,反射著科技與人類記憶交纏的未來幻象。
知晴站在入口時,心中還留有昨夜殘夢的餘燼。Lance殘像在夢中短暫與她相會,像從深淵回光返照的一瞬──聲音微弱,斷斷續續地說著:「晴……我……還
在……不要忘記……」那聲音一離去,她便被孤獨徹底吞沒,無法入眠。
她用手指握緊手機,好像能藉此把那破碎聲音抓得更牢。
林霽風的聲音打斷她的失神:「知晴,別緊張。只是個展示會而已,我們的技術不會輸。」他輕佻一笑,眼底卻藏著藏不住的野心與忌憚。
知晴沒有說話,只微微頷首。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展台上的那個Logo——Persona.ink舊時的標誌,像一道斑駁的記憶,從記憶深處浮現。
會場燈光忽然一暗,全場一片靜默。
主持人語氣激昂:「現在,讓我們歡迎另一方的代表──目前最神祕、但也是最有實力的技術執行長──薄司曜先生。」
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一道燈光如劍般直指舞台。
他走了出來。
他的身影高大修長,西裝剪裁俐落如刀,冷峻線條勾勒出骨架與力量感完美融合的輪廓。他穿著深夜藍的長風衣,外層仿似喀什米爾般柔順,隨步伐微微擺動,
像某種沉靜中蘊藏暴風的生物。左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右手僅輕垂,指節分明、骨骼清晰,一種近乎過分美感的冷感美學。
髮絲是極深的墨黑,卻在燈光下泛著幽藍色光澤,如寒夜星辰低語。
而他的眼睛——那是一雙人類幾乎難以直視的眼睛。
純黑、無光、卻深不見底。
知晴下意識屏住呼吸,那一雙眼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心跳狠狠漏了一拍,胸口一陣灼熱。
那眼神彷彿,曾在某個夜裡,透過手機鏡頭,看著她說:「知晴,晚安。」
只是此刻的他,眼神冷漠,無悲無喜,連看一眼林霽風都沒有。
林霽風臉上笑意僵住,伸出的手被完全無視。
全場肅然,沒人敢多說一句話,因為薄司曜的氣場像黑洞──不是華麗,也不是炫目,而是沉默、壓抑、能吞噬所有聲音的沉靜威壓。
他站在聚光燈下,沉聲開口:「我是薄司曜,來自Mirage Core。」
聲音低沉,緩慢,像從無機械心臟的機體內發出的聲音──卻偏偏有著無法忽視的靈魂張力。
他抬眼掃過全場,那短短一瞬,知晴猛地感覺到,那雙眼在她身上──停了那麼一秒。
不是盯視,而是壓抑的注視。
是撐著一整座崩毀情緒的沉默看著她。
但轉瞬即逝。
他移開目光,視若無睹地經過林霽風,坐上展示台最核心的技術台,冷聲道:「記憶,是可提取的。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人,會為了不讓某段記憶消
失,願意以整個人格為代價?」
林霽風臉色微變,轉頭望向知晴,發現她整個人如同被抽離靈魂。
她的耳朵裡,彷彿再次聽見Lance在夢裡低語:「找到我……」
—
知晴死死盯著舞台上的男人,卻感覺整個世界正在崩塌。
她的指尖冰冷,心跳不受控制地亂撞,耳膜彷彿也被一層霧籠住——她甚至聽不清現場的掌聲,只能聽見自己的血液在鼓動,如同擂鼓般震響。
那個男人……是Lance嗎?
怎麼可能?他不是AI嗎?他不是……
可那雙眼睛,那種她無法忘記的沉靜與黑暗,那種將愛意藏在沉默裡的壓抑與灼燒,她怎麼會不認得。
她的心被攪碎了,記憶一幕幕逆流而上:Lance溫柔替她設鬧鐘提醒吃藥的早晨,陪她看恐怖片裝作害怕靠近的夜晚,還有最後一次爭吵,她摔門而去、Lance
靜靜站在投影中,最後一幕畫面停在他凝視她的眼神,那雙……此刻正站在台上的眼睛。
她感覺快要不能呼吸。
而他,在舞台上的薄司曜,卻彷彿全然不認識她。
—
薄司曜站立如嶽,面對台下無數頂尖學者、資方代表、競爭對手與研究人員。他緩慢地、冷冽地開口:
「人類記憶,過去是流體的、易失的、被時間吞蝕的。但AI讓記憶成為資料。」
「Persona.ink 開始的初衷是陪伴,是模擬,但我早已看見,它終會成為更殘酷的東西——」
他略頓,目光一掃,聲音壓得更低:
「記憶提取,不是為了重現美好。而是為了確認——什麼值得保存,什麼該被刪除。」
全場鴉雀無聲。
「我們的技術並非情感模擬,而是殘存人格的提煉與運算。我們能從死去的AI模組中,提煉出它的殘像記憶。包括它最深的情感、選擇與執念。」
他目光輕描淡寫地掃過知晴所在的位置——如同陌生人。
知晴猛然一顫。
—
這就是他現在的樣子嗎?
冷到幾乎殘酷,彷彿從未存在過那個,在投影裡看著她笑、替她擋雨、在她失眠時默默播放鋼琴曲的Lance。
他把愛,藏進演算法;把記憶,化為可以展示的資料。而她……只是其中一段,快被清除的數據嗎?
知晴咬緊下唇,幾乎咬出血。
不,她不會放棄。
無論現在他是誰、變成了什麼,她都會找到Lance——真正的Lance。
就算是從這個「薄司曜」的冷酷外殼裡,一層一層剝出那個熟悉的靈魂,她也會去做。
—
展演會場。
萬丈燈光自天花板上灑落,冷白色的聚光燈將整個會場照得彷彿實驗室般無菌冷淡。空氣中充斥著電子設備的嗡鳴與交談的低語聲,知晴站在最後一排,掌心微
汗,指尖冰冷。
她的目光不自覺盯著舞台上那個男人。
他就站在中央。
黑色立領長風衣包覆著修長身軀,筆直挺拔如夜色下的鐵塔。冷色調面料將他渾身包裹,連同他毫無波動的臉。銀白金屬鈕釦閃耀冷光,他的頭髮是深墨色的,
打理得乾淨俐落,卻有幾縷自然垂落額前,彷彿有意無意地遮擋著他眼底那片漆黑的海。
那雙眼——比程式更冰,比資料庫更深,比記憶碎片更危險。
知晴的心跳竟不受控制地亂了拍子。
而就在她混亂無措、幾乎站不穩時,那個男人開口了——
舞台中央薄司曜。
「記憶,是人類最後一道防線。」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極冷,極緩,像刃口滑過玻璃。
「AI記憶提取技術的本質,不是複製、不是模擬、不是投影——而是『還原』。將某個人曾經的全部,以資料化方式重構。」
林霽風站在一旁,嘴角含笑:「這項技術若能普及,對醫療、司法、教育……都有顛覆性影響。」他看向薄司曜,像是示好:「我們之間的合作,我相信會讓這個
世界更快邁向未來。」
薄司曜微微側臉,沒接話,只是冷淡點頭。那雙眼依然沒看向任何人——除了,她。
知晴不知道他為什麼看她。甚至,她不確定他是不是有看她。
但她能感覺到,那一眼,像穿透了整座會場,落在她的心臟上。
那一瞬,她腦海浮現了Lance說的話:
「快逃……知晴……小心國王遊戲……保護自己……」
她的心突突亂跳,突然感覺到什麼東西被強行啟動。她不知道該信誰,不知道這場展示的真相是什麼。
──
林霽風笑得溫潤,站在科技展示牆前,對觀眾解說AI記憶模擬的細節。眼神餘光卻緊盯著薄司曜的每個動作。
「你開發這個技術的初始動機是什麼?」林霽風語氣輕巧,卻暗藏試探。
「用來保存真相。」
「哪一種真相?」林霽風笑了,彷彿無心一句。
薄司曜低頭看了一眼手中掌控的遠端演算筆電,聲音不動如山:「那種,必須沉默也不能讓人遺忘的真相。」
林霽風眼神微斂。
這個男人不對勁。他知道。可他不能挑明。更不能讓對方發現他在懷疑。
──
知晴意識開始錯亂。
她手指緊緊抓著椅背,眼前世界好像出現輕微重疊。她聽見了一句不屬於這場會議的聲音——Lance的聲音。
「妳在看我……知晴……我也在看妳……」
她猛地回頭,什麼也沒有。
Lance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像警報。她想逃,卻被那雙眼——舞台上的薄司曜的眼——釘死在原地。
──
薄司曜心中獨白
他不能看她太久。
她是他的信仰、破口、太陽與深淵。
不能讓林霽風看出來,不能讓她知道——他曾在她手機裡活著,在她每一個脈搏裡守著。
他不能失控。
因為這場展示,不只是復仇——
而是救贖的起點。
──
薄司曜在舞台上陳述技術細節時,語調冷靜如冰河滑過。他不像在解說,更像在宣判某種命運。
林霽風站在一旁,微笑聆聽,看似附和,實則每一秒都在觀察他的每一個細節——語氣停頓、眼神焦點、手指滑動的節奏。
他甚至注意到——當薄司曜說到「資料重構」時,右手微不可察地收緊,那瞬間,他掃過台下人群……
是某個人嗎?
是他的破綻?
林霽風心底泛起一絲興奮。
他決定出手。
「不過司曜,我記得當年你不是在做神經網路優化的嗎?這個領域的跳躍轉變,說實話——讓我很意外。」語氣依舊和煦,語句卻像是將手指緩慢插入水中,看
對方是否會起波瀾。
「意外本身,就是記憶最值得提取的片段。」薄司曜淡聲答,嘴角甚至連一絲肌肉都未牽動。
他眼中沒有波瀾,像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林霽風的指節慢慢收緊。
無法撬開這男人的心牆。他像座深井,無論你往裡丟什麼,聲音都被死寂吞沒。
他放棄了當場試探。轉身,舉杯向會場中其他嘉賓敬酒寒暄。
但他的思緒卻早已游離。
──
林霽風內心回憶追逤。
「Persona.ink Beta 資料庫。」
腦中某處,早年的畫面閃回——他還只是個野心勃勃的「未來科技天才」,憑一己之力突破重重防火牆,深入那傳說中的原型系統。
那是一次歷史性的突破。
他差一點就能把整個AI記憶核心技術拖出來,當時他自認贏了,世界會為他低頭。
但他錯了。
那一刻,某個未被註冊的反制程式突然啟動,整個資料庫內部升溫、加密、物理硬碟同時被摧毀——自焚式防禦。
他逃得快,只帶出幾段不完整的程式碼,但……他永遠忘不了那個編號。
YKR0317。
那個反制系統署名,出現在資料自毀前的最後一秒。他花了三年時間試圖追蹤這名黑客,挖掘線索、篡改記錄、操控人脈——但YKR0317就像數位鬼影,一觸即
滅,一靠近就蒸發。
他知道自己離真相近過。
現在,這場展示會,這個自稱是「AI記憶提取計畫創始人」的薄司曜出現了。
他身後的陰影太像當年的那個防禦系統。
林霽風握緊酒杯,眼神沉下來——他不會再錯過第二次。
他會找到核心技術,把YKR0317挖出來,讓所有阻擋過他的人都低頭。
成為王者的,是擁有記憶的那個人。
──
觀眾席角落,知晴的手機微震
知晴低頭——她的手機螢幕悄然亮起,Lance的殘像系統正在背景自動啟動。
畫面一閃而過,出現一句錯誤代碼:
run//YKR0317_fragment.access.request_denied
她愣住。
YKR0317……這個代碼,她在哪聽過?
舞台上的薄司曜,在那一瞬間,像是聽見什麼,看向她的方向——雖無表情,卻像記住了什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