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阿爾卑斯山,本該在晨光中展現純白雪峰與青翠深谷交織的寧靜。然而,瑞士Kanton Valais的Blatten村落卻在冰川崩塌後,瞬間被九百萬噸泥石吞沒。可幸的是居民早在5月19日接獲預警,連同牲畜一併撤離,惜仍有一名六十四歲男子失蹤。空蕩的木屋與傾倒的鐘樓,成了「人間仙境」最後的殘影。富裕國度的周全監測網絡與即時通訊,使這場山崩迅速登上全球頭條,也讓我們看見:在大自然面前,人類同樣脆弱。然而並非每一次脆弱,都能被世界聽見。
冰川高處積雪受重力牽引撕裂,滑入峽谷,本是冰河地形千百年來的循環;聚居於山腳的村民,也在世代經驗中學會「與深山共處」的法則。問題是,近年來的情勢急劇扭曲:瑞士冰川僅於2022至2023年間,就損失了10%體積。冰面變薄削弱了山體的穩定性,崩塌的規模與頻率隨之劇增。專家指出,暖化正誘發一連串連鎖反應——冰體消失、凍土層解體、坡面潤滑——讓「百年一遇」逐漸變成常態。這又豈只是歐洲獨有現象?
在是次山崩發生兩週前,尼泊爾政府在加德滿都舉辦環境會議,科學家警告:若升溫持續,至本世紀末,喜馬拉雅冰川恐將流失八成。雪崩、山崩與冰湖潰決將加倍威脅山谷村落,成千上萬居民的家園與生命,都處在邊緣地帶。
火山、地震、乾旱與洪澇無分國界,但「被看見」的機會卻深受地理與經濟條件左右。Blatten的瓦土尚在紛飛之際,媒體即以 4K 畫面與即時數據重現災場;同一時間,南美安地斯山的Palcacocha冰湖水位再創新高,秘魯古城Huaraz居民擔心1941年奪走數千人生命的悲劇將重演,國際社會卻罕有報導。尼泊爾Samdzong村民十年間兩度搬遷,只因地層鬆動、河道改道,連災後統計也難以留下。非洲東部厄立特里亞高原頻繁的泥石流與乾洪交替,更因基礎通訊設施匱乏,卻常被淹沒於資訊黑洞當中。
當全球關注集中於「看得見」的冰川崩落,另一條因資訊、資源與韌性能力落差的裂縫正無聲地擴闊。當瑞士可動員衛星監測、地質模型與保險機制,使撤離計劃得以事前演練;位處尼泊爾偏遠山谷的監測站,間距動輒數百公里,土石翻滾之際,唯一的警報可能只是山羊突如其來的嘶鳴。國際學者估算,全球約有一千五百萬人正受潛在冰湖潰決威脅,其中九成集中於亞洲的深山高原,但相關防災經費與保險資本卻長期不足。資源的傾斜,讓脆弱地區承擔不成比例的風險,卻缺乏被看見條件與自救的能力。
我們無法選擇出生地,卻能選擇面對未來的姿態。氣候危機與其說是一場「自然報復」,不如說是人類超支行為的複息帳單。面向未知,知識界多次指出,應強化觀測與資訊互通,讓偏遠鄉村也能聽見科學的聲音,讓警報跨越語言、頻寬與貧困的界線。各國政府更應增加地方投資,將保險、金融與基建優先傾斜至高風險地區,而非只在「被看見」的地方加碼。修復與自然共生的倫理,要少一分爭奪開發,多一分調和共生;少一分征服山岳,多一分與山同行,更是當中的心法。
撰寫這篇文章,筆者無意將悲劇層層排列,而是想在被掩沒的屋脊與被忽略的谷地之間,搭起一道筆墨浮橋:讓災難的重量,不因距離與話語權而輕薄。下一次冰雪崩落,也許仍然無情;但若我們願意多走一步,去傾聽、去記錄、去行動,災難或許仍舊不公卻被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