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原諒我沒有按照順序去訴說在西班牙的那些日子,坦白說這一系列並非旅行遊記,更不是實用的攻略。這比較像是旅程結束後,不斷出現在我生活中的聲音。
換上慢跑鞋,我輕輕旋轉腳踝,用緩慢的動作來喚醒沉睡很久的身體。從西班牙回來後我讓自己休息了將近兩週。這段時間沒去河堤籃球場打球,也沒去附近的小學慢跑,這要是以前我的身體早就按捺不住了。我將電子手錶調成慢跑模式,按下開始,跨出步伐朝著小學前進。
腳的大拇指仍舊有些發麻,我低頭看著手錶希望自己的配速能比過去慢,我希望身體能夠慢慢恢復但也不希望長期靜止導致生鏽。心中默念著:「五公里就好。」這是今日跑步的目標,和一個月前每日二十公里相比簡直是小蛋糕一碟,不同的是我在朝聖之路是走路。
認真算起來,這是走上朝聖之路的第九天。前期的興奮感慢慢趨於平穩,身體也正式適應這個全新的運動量了,從出發前就一直在擔心的腳傷似乎也能夠控制了。今天的目標是前往Sto Domingo de la Calzada,相較於前一天將近三十公里的長途跋涉,今日的腳步可以放慢些。
離開Najera這座依山而築的小鎮,眼前是一段緩緩上升的路。一路緩步攀升,當我走到高點時放眼望去,視野忽然寬闊起來,清晨的空氣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站在根本稱不上高的制高點上,我望向遠方,今天的路明明是直線,卻彎得自在、頑皮。走在這條路上,目光不自覺被它的曲折給吸引。它不像城市裡那些規劃過筆直地柏油馬路,那些柏油馬路太有目的性,而今天的這條路,更像是任性的旅人,自由地在大地上鋪展自己。路的兩側是還帶著晨露氣息的紅土,在剛睡醒的日照下,大地裸露著最原始的色澤,沒有多餘的裝飾,卻有一種撫慰人心的質感。
不知是我太晚出發還是路線的視野敞開,今天周遭的朝聖者特別多。有時候我會觀察大家的裝備,彷彿在看一場移動中的展覽。有些人追求背包的功能性,有些人則講究飲水的便利性。每個人整理裝備的方式都不同,而這些差異成了一種學習。
一路往前,無論走在漫長的曠野,或穿越寧靜的小鎮,有一件事總讓我著迷,那就是「打招呼」這看似簡單的舉動,卻在這條路上變得異常真誠。每次與人對眼、點頭、微笑,心臟都像是被某種溫柔的東西輕輕觸動,緊縮後又重新張開。經過BAR時我甚至會特意張望,看看窗內有沒有熟悉的身影,只為揮手寒暄,那是一種比言語更讓人安心的連結。
即使是不認識的朝聖者也會因為在這條路上如果對視就會互相點頭,點頭示意久了就會開始打招呼,經過幾次招呼後就會開始聊天。

今天跑步的感覺有些不順,腳步有些沉重,呼吸也還在調整,但我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狀態。畢竟讓身體沉睡了一個多月,再次啟動也需要時間。就在這時,身後逐漸逼近的腳步聲與喘氣聲變得清晰,一名大學生模樣的跑者從我身旁掠過,那股從他體內散發出的熱氣竟像風一樣掃過我。我的大腿突然緊繃了一下,彷彿身體在對我說:「不能輸。」
我覺得自己很好笑,卻不敢真的笑出來。就是那一瞬間,口中的口水被吸入氣管,一陣突如其來的嗆咳讓我瞬間停下腳步。我彎著腰猛咳,感覺喉嚨像是被微小的針刺連續戳了好幾下,鼻子也酸了一下,眼淚甚至有點浮上眼眶。這股突然帶著點無奈,又好像對自己說不出的幽默感,竟然被自己的笑嗆到,也算是一種身體對自由的回應吧。
「不喜歡被超越的感覺」、「試著追上前面的人」,這是在正式踏上朝聖之路前期不斷出現在自己內心的聲音。
我不太清楚這種不服輸的感覺從何而來。可能是小學考滿分時父母的誇讚,也可能是國中籃球賽輸球時,那種低頭不語的悶氣。我的身體像被程式寫好,只要有人從我身旁超過,不論是在操場、考場,還是工作場合,我就會下意識繃緊肌肉,加快腳步,對自己說:「不能輸。」
還記得有一次與朋友爬山,明明是放鬆的行程,我卻默默在意自己的體力是不是比較好、有沒有更早抵達山頂。這種比較心態像是一種隱性的焦慮,平常不容易發作,但一旦在環境刺激下,身體就會立刻做出反應。
當然在朝聖之路上,這份焦慮一開始特別明顯。從第一天開始,每當有人經過我身邊,我就會立刻開始調整呼吸、拉高速度。但其實這都在影響自己的節奏,甚至可能會讓身體累積不必要的疲勞。
這樣的心境在短期內濃縮並開始放大,所以我開始慢慢學著停下來,不只是身體的停,而是學會對自己說:「走自己的。」接著告訴自己:「讓別人先走沒關係。」、「今天慢一點,身體才不會反抗。」、「這不是比賽。」
這些話不斷在我腦海裡反覆播放,像是某種洗腦,卻帶來了平靜。漸漸我的身體誠實地回應這樣的轉變。曾經繃緊的大腿、死握登山杖的手、每日晚上的疲倦感,也因為這些小小的放下,變得柔軟許多。我不再在意別人走得多快,而是開始真正地、專注地去聽自己身體的聲音。
回到台灣後,站在這條熟悉的跑道上,那個「不能輸」的聲音又回來了,但這次我沒有像以前那樣硬撐著往前衝,反而是因為嗆咳讓我笑了出來,原來身體還記得那條路上我不斷告訴自己的那些話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