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情書系列
《在這座城市遺失了妳》(Lost Us Here)
第一次認錯她，是在五號出口前的轉角。
一個穿白襯衫、長髮及腰的女孩，站在便利商店前等外送。
她回頭看了一眼人群，不過短短一秒，卻像極了記憶中的她。
他走過去，幾乎連呼吸都停了一下。
當她開口喊出不屬於他的名字時，那一瞬間，世界才恢復原來的解析度。
「對不起，我認錯了。」他微笑，點頭致意。
她也點頭，但眼裡沒有疑惑，彷彿早已習慣成為別人記憶裡的錯位幽靈。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那個背影輕盈卻堅定，像是從某段記憶中流出來，又流回了現實的街道。
他愣住了幾秒，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握著手機，螢幕還亮著，他剛才什麼都沒記下，只留下餘光的殘影在心裡亂閃。
第二次是在公園。傍晚的風帶著浮塵與枯草味道。
一位女孩穿著熟悉的紅黑格子短裙，坐在搖椅上。
午後陽光斜斜灑下，把她的髮絲染得近乎發亮。
她的腿上是膚色絲襪與厚底短靴。
她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地晃著身體，長髮披在肩頭。
他沒有靠近，只是坐在遠處的長椅上，看著那個背影靜靜地晃動，仿佛他們從未分開過。風吹動她的髮尾，像當年她在機車後座搖晃著頭髮笑著說「風很舒服」的樣子。
那一瞬間他幾乎忘記呼吸。
直到手機震了一下，是某個無關緊要的訊息，他才記起自己活在現在，而不是過去。
接下來的日子，他在城市裡反覆遇見她。
不是她本人，是那副影子。
那個他永遠也忘不了的形象：白色學生襯衫、格子短裙、膚色絲襪或黑色絲襪、厚底靴，長直黑髮，身形輕柔，舉止端莊、像霧像詩。
那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輪廓。
她曾經說過：「我知道你喜歡這樣的我，穿白色、乾乾淨淨的樣子。」
他當時只是笑，沒說話。但後來，他發現她每次見他，真的都穿那樣。
有些細節，是直到失去之後才明白的體貼。
他以為是自己想太多。
直到某天，眼鏡跳出錯誤提示：
錯誤碼0423：情緒記憶殘影與實體影像混淆。
是否清除模組？
他沒有按下任何鍵，只是靜靜關閉通知。
然後繼續戴著那副眼鏡，走進下一場街道，
下一場由她主演的日常幻覺。
他開始學會「遇見」她。
他知道在傍晚六點的捷運站出口，她會穿灰色風衣走過；
凌晨兩點，在便利商店，她會出現在冷藏櫃前猶豫很久；
有時她會在雨中奔跑，撐著一把透明反折傘，那是他曾送她的第一份禮物。
她不會回頭，不會說話。
但她會在那裡，如約而至地出現，在人海中演著他腦中無法結束的故事。
有時他甚至會開口對她說話。
「今天看起來很累呢，別再喝那些容易犯睏的飲料了。」
「這雙鞋子，是不是不太合腳？下次穿之前記得加個鞋墊。」
「今天的妳……看起來真的很可愛。」
她沒有回應，但他彷彿聽見她笑了。
那種輕輕的、像午後樹葉晃動一樣的笑。
那聲音曾經陪他度過很多深夜，電話裡的、訊息裡的、或只是某段錄音記下的。
她的聲音不高，但語尾總是柔軟，像一種溫柔的默契，
「我不需要說太多，你會懂。」
而他真的懂，也一直記得。
有一晚，他加班到深夜，戴著眼鏡走回住處。
城市靜悄悄的，像一整塊未經壓縮的回憶資料。
然後，他看見她。
她站在巷口的自動販賣機旁，身上穿著白色學生襯衫與紅黑格子短裙，外搭一件深藍毛呢外套，腿上是黑色絲襪與厚底靴，長直黑髮披散在肩。
她的背影很輕，像風。她的身形很小，像記憶中那個總是靜靜地、卻令人無法忽視的她。
他愣了一下，然後走過去，腳步快到有點慌亂。
她回過頭，神情輕柔、淡定，眼神裡帶著一點微微的驚訝，就像那年第一次他牽起她的手時的樣子。
他伸出手，喊她的名字。
她也抬起手。
然後，他穿過了她。
就這樣，穿過空氣。
沒有實體，沒有聲音，沒有回應。
可是一股淡淡的味道停留在風中。
那個混著洗衣精、髮香與午後陽光的味道。
那是她的味道。
他站在原地，什麼都沒說。
心跳太慢，呼吸太輕，怕任何動作都會破壞掉這段根本不存在的重逢。
那一刻，他確定一件事：他還是愛她的。
只是這份愛，已經沒有容器可以承裝了。
那晚回家，他沒有立刻脫下眼鏡。
他就這樣坐在房間裡的沙發上，看著牆上的虛擬畫面靜靜閃爍。
她沒有再出現。
他終於明白，那不是一場夢，也不是她。
是他的情緒與記憶，在那副眼鏡裡演了一場只為他一人上演的擁抱錯覺。
但他不後悔。
因為那個擁抱，雖然是虛構的，卻讓他覺得，哪怕只有短短幾秒，
她又靠近了一次。
一週後，他走進一家他很久沒再進去過的電子商店。
那裡擺滿了更新後的 AR 眼鏡，各種顏色與記憶互動模組。
他挑了一副最普通的，無記憶擴展、無情感分析、無殘影生成。
他回到家，將新眼鏡放在桌上。
他從抽屜拿出一張便條紙，寫下那封只屬於自己的話：
給未來的自己：
如果哪天你再度想打開那副舊眼鏡，請記得這一夜。請記得你曾深深迷失其中，也曾擁抱虛空。
那些街道、影像、香氣，全都來自你自己的心。
她早已離開，而你也該開始走自己的路了。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收納盒的蓋內。
然後才把那副舊眼鏡擦拭乾淨，小心地收進盒中。
沒有標註，也不需解釋。
那副眼鏡，再也沒有打開過。
他在城市裡，沒有再見過她的幻影，
但是心裡一直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