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之二、「無住」而「生心」(續)
於中文語境,「行、住、坐、臥」乃動作的四種基本樣態,其中,「住」、有「站立、停留」之意,與梵語動詞詞根sthā 的含義相當。故,無論天地造化的自然生成、不待人為,月相變遷的盈晦圓缺、周流運轉,士農工商的日用營生、顯仁藏用,皆有「不住」之意涵。
又,就士子學人的進德修業、立功立言,修煉道人的凝神守一、冥運水火等「一心向前、不佇足停留」的礪行與努力方面,亦能見「不住」之精神。
除「站立、停留」外,「住」、亦有「住著、居止」之意,如「居住」、「久住」、「常住」等用法、皆指向「在⋯當中」的狀態,與梵語動詞詞根pratiṣṭh 的含義相當。
因而,「不住」、若由「站立、停留」之反面意義理解、有「行」的含義,若由「住著、居止」之反面意義理解、則有「釋」的含義。
「住」字、左右拆解,可讀作「人主」、或「主人」。
人、以其主見、自命為萬物之主,實不出自我領域的主宰範圍,在其範圍之外、乃是無涯無垠的宇宙,廣闊自在、包容萬有,相對地,自命為主人的「人主」卻被禁錮在自我的框架中;因而,他的自我領域、就相當於「囗」,而在裡面的「人主」、就成為「囚」了。
依此:
自我的框架、即心識作用之邊際,是為「囗」、又稱「空住」,對應第九菴摩羅識;
「人主」被禁錮在自我的框架中,是為「囚」,又稱「人住」,對應第八阿賴耶識;
「人主」伸開雙臂、碰觸四壁,是為「因」,又稱「大住」,對應第七末那識;
「人主」在囗中種植樹木花果,是為「困」,又稱「木住」,對應前六識;
「人主」在囗中豢養家禽家畜,是為「圂」,又稱「豕住」,對應六根;
囗中各種影像剎那閃爍、起滅不定、週輪往復,是為「囿」,又稱「有住」,對應六塵;
囗外地水火風空時、層層滲入、積為染漏,「人主」因之執為我之顯示、根深蒂固,是為「圄」,又稱「吾住」,對應六大。
前節提到:尺標「六、五、四、三、二、一、假〇」等刻度,各表身心的不同階段,所呈現之境界、稱為「相」。
對應心識階段:「六」表「圄」的相,「五」表「囿」的相,「四」表「圂」的相,「三」表「困」的相,「二」表「因」的相,「一」表「囚」的相,「假〇」表「囗」的相。
彼等在圓周之位置各為:
「假〇」(六點鐘處)、「一」(七點鐘處)、「二」(八點鐘處)、「三」(九點鐘處)、「四」(十點鐘處)、「五」(十一點鐘處);
「六」(十二點鐘處)、「五」(一點鐘處)、「四」(二點鐘處)、「三」(三點鐘處)、「二」(四點鐘處)、「一」(五點鐘處)。
心識的認知階段、由「假〇」沿順時針方向行進、至極點「六」、再沿順時針方向折返、回到起點「假〇」,形成迴圈的循環,如黃道十二宮然。已如前節所述。
「行」、與「釋」、雖皆曰「不住」,但含義不同,今再闡釋如下:
「行」、乃從特定點出發、抵達另一點,持續邁進、不佇足停留於固定處所,著重在分段漸次、澄清人心的污濁;
「釋」、則在剎那間、從一點之受拘禁狀態中㘞然解脫,與瀰滿宇宙的每一點交相輝映,雖亦不佇足停留於固定處所,但更強調:此處所、照耀所有處所,且所有處所、涵融統攝此處所,著重在頓然跳出心識作用之範圍,直下如桶底脱。
「行」、乃單方面的棄捨,一如二乘佛法的「有餘涅槃」;
「釋」、則是解除隔閡,將施予物置於更廣泛層次、昇華其價值,使能惠予更多人,此外,布施、於宇宙間創造福德,猶如星辰被添上一抹微笑般、反饋給施予者本身,物理的施力與反作用力、既是雙向,則由被施與者得到幫助、及施予者獲得福德之「兩面性」以觀,布施更是一種創造、而不僅是救度,一如大乘佛法的「無餘涅槃」。
「不住」、若意在否定具體認知階段,表明:認知作用不住著於特定階段A,並暗指另一階段B 存在之可能,且該另一階段仍處現象界、不具非現象之超越特性,此時的「不住」、應以「行」的含義釋之;
「不住」、若意在藉由否定認知現象、及其作用、框架,而洞見本體樣貌,使窮源伺察的一念知見之心不住著於所指心識狀態A,猶如以一指點開A 之窗牖般、超越心識作用之框限,從而徹見瀰滿虛空的佛性光輝,此時的「不住」、應以「釋」的含義釋之。
因此,菩薩的修行方便,非應橫向滅除「圄想、囿想、圂想、困想、因想、囚想」,以致返源沉寂於「囗想」、以為究竟,而應縱向穿透諸想、超越心識作用之有無、躍入本體界的「轉識成智」之境。
《金剛經》梵文原文對於「不住」之闡釋,使用的乃是與「離」字相當的apagatā、和vivarjayitvā:
sarva-saṃjñā-apagatā hi buddhā bhagavantaḥ |
羅什譯為:「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十四)
笈多譯為:「一切想遠離,此,佛、世尊。」
前綴詞apa- 意為:遠離、去除。
gata 源自動詞詞根gam (行、去、移動),意為:已行、已去、已移動,(過去分詞)。
apagata 由apa + gata 構成,意為:已遠離、已消泯,(過去分詞)。
apagatā 乃apagata 的名詞化,表:某狀態或特性。
sarva-saṃjñā-apagatā hi buddhā bhagavantaḥ,意為:該一切想已遠離之狀態,即是佛、世尊;表:佛陀本身、處於已遠離一切想之狀態。
可知:應遠離者、乃一切想、而非特定想,是故,遠離之方向、應縱向跳脫迴圈循環之圈圚,而非橫向滅除諸想,以致返源沉寂於無想、以為究竟。
bodhisattvena mahāsattvena sarva-saṃjñā vivarjayitvā anuttarāyāṃ samyaksaṃbodhau cittam utpādayitavyam |
羅什譯為:「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十四)
笈多譯為:「菩薩摩訶薩一切想捨離,無上正遍知心發生應。」
前綴詞vi- 意為:分離、隔離。
動詞詞根varj 意為:棄絕、排除。
varjay 乃varj 之使役動詞,意為:使棄絕、使排除。
-itvā 乃動詞的不定過去分詞形式,表:完成某動作後。
varjayitvā 意為:被棄絕後、被排除後。
vivarjayitvā 由vi + varjayitvā 構成,較varjayitvā 更強調徹底性、完全性,意為:被徹底捨離後、被完全擺脫後。
動詞詞根utpād 意為:生起。
utpāday 乃utpād 之使役動詞,意為:使生起。
-itavya 乃動詞的應然語態,表:應進行某動作。
utpādayitavyam 乃utpādayitavya (應生起,形動詞) 之賓格形式,對應賓詞字尾m。
anuttarāyāṃ samyaksaṃbodhau cittam utpādayitavyam,意為:應生起無上正等正覺的心。
bodhisattvena mahāsattvena sarva-saṃjñā vivarjayitvā anuttarāyāṃ samyaksaṃbodhau cittam utpādayitavyam,意為:菩薩應在一切想被徹底捨離、完全擺脫後、生起無上正等正覺的心。
可知:一切想、而非特定想、被徹底捨離、完全擺脫之時,方是生心之開始,與前述「釋」的含義相當、此句強調:應將⋯從被拘執囚囿於心識作用之區隅的狀態中㘞然解脫,而與瀰滿宇宙的佛性光明交相輝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