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傍晚,林亦然在市區一家小餐館裡,對著朋友端來的炸雞輕輕皺眉。
「你很久沒來市區混了欸,最近是住山裡嗎?」對面的人把啤酒杯一放,語氣半開玩笑。
「搬了,新住處離工作室近。」林亦然淡淡說,語氣一如既往地輕。
「啊?你不是原本自己住嗎?怎麼突然搬家了?被鄰居投訴你話太少?」那人笑嘻嘻地戳他手臂。
林亦然不動聲色,把沾醬的筷子換了一雙:「跟人合租,條件還不錯。」
阿啟忽然眨了眨眼,一臉八卦:「哦?室友長怎樣?帥嗎?還是那種書呆子?」
他一頓,說不上來是心虛還是什麼,「……是個廚師。」
「欸,男的女的?」阿啟咬著雞翅,問得自然。
林亦然拿起水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緊,「……男的。」
「啊~那不就剛好?你不是一直說一個人住太空?現在有人陪,還會煮飯,根本男友型室友啊~」阿啟一邊說,一邊忍不住笑起來,「你該不會被他收服了吧?還是你收服他?」
「別鬧。」林亦然低聲打斷,試圖讓語氣冷下來一點,但太用力了,像是用了某種防衛機制。
阿啟愣了一下,「……欸?我只是開玩笑啦,幹嘛這麼緊張。」
林亦然垂下眼睫,看著桌上的水杯,一時沒回。
阿啟察覺氣氛變了,微微收斂了語氣:「……不好意思啊,我沒惡意。」
「我知道。」林亦然過了幾秒才開口,語氣重新調整得很平穩,「只是最近案子趕得有點煩,人有點燥,沒事的。」
阿啟想安撫他,又不太確定怎麼開口,只好轉移話題:「哎,你上次說想畫那個插畫主題,進度怎樣了?」
林亦然順勢點頭,心裡卻有種堵著什麼的悶。
◇
回到家時,客廳裡的燈還亮著。
喬安行窩在沙發上,腳搭在茶几上,正抱著手機滑著,看到他進門便隨口問:「怎麼樣?朋友聚餐還開心嗎?」
「嗯。」林亦然脫鞋,把外套掛好,走進廚房倒水。
他沒說那句「他是不是你男友」的玩笑話像根細針那樣,悄悄扎進了自己心口。
他不是不能接受自己喜歡男人,只是,他不確定這樣的關係是不是真的可以放到光底下被人看見,被承認,被稱為「我們」。
回到房間前,他忽然停住腳步,轉頭問喬安行:
「欸……你之前跟別人交往的時候,都會帶去見朋友嗎?」
喬安行轉頭看他,眨了下眼。
「會啊,看情況,有些人就只是睡睡,有些……是會想介紹給世界的那種。」
他語氣很輕,像說「今晚吃什麼」一樣自然。
林亦然沒再問,只「嗯」了一聲,回房,關門。
房門合上後,他靠在門板上輕輕呼了口氣,心跳快得以為自己得了甚麼心血管疾病一樣。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想被介紹給這個世界,他自己,準備好了嗎?
◇
喬安行向來不是個會勉強別人的人。
然而那天晚上,林亦然問完那句—— 「你之前跟人交往,會帶去見朋友嗎?」接著就沉默地關了門,他就知道,這人心裡又拐了個彎,還是那種沒人陪著走的、彎來彎去的死巷子。
沙發旁的立燈還亮著,電視開著沒聲音,他靠著沙發背,轉頭盯著那扇合起來的房門看了幾秒,沒說什麼,也沒跟過去敲門。
林亦然的情緒收得乾淨,連一絲遺漏都難找。喬安行知道他不開心,從那一句話的遲疑、從進門時換拖鞋的動作慢了半拍、從眼神閃避得像小動物一樣躲著人看。
不問,不是因為不在意。
是知道問了,他只會更慌。
第二天一早,林亦然起得比平常晚,他出來時,喬安行正在廚房一邊煎蛋一邊轉頭看他:「睡飽了?」
林亦然的頭髮還有點亂,睡衣下襬皺得一塌糊塗,一看就是賴床的樣子。他揉揉眼,點了下頭:「嗯。」
喬安行隨手遞過一杯熱牛奶:「早上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市場?我今天教室有點晚開課。」
林亦然捧著杯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緩緩點頭:「好。」
他沒說為什麼突然約他出門,也沒說昨晚那句話的事。
這就是喬安行的方式。他看穿了你在逃,但他不會逼你說出口。
他只是默默開一扇門,等你準備好再走出來。
◇
市場早已熱鬧起來。
喬安行挑番茄的時候,會不時轉頭問林亦然:「這個顏色可以嗎?你不是不喜歡太軟的那種?」
「嗯,這樣就好。」林亦然像個陪採買的小孩,沒什麼意見,但眼睛卻跟著喬安行的手移動,偷偷地、慢慢地注視著他。
買完菜後,兩人肩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喬安行忽然問:「昨晚那個朋友,是很熟的嗎?」
林亦然一頓,低頭看著自己影子的腳尖,過了幾秒才開口:「大學同學。他……早就出櫃了。」
「嗯,他說了什麼讓你不太舒服?」
「……」林亦然沒回答,只微微抿嘴,似乎吞了一口話。
喬安行看他一眼,沒追問,只輕輕笑了聲:「下次如果你想讓我當你朋友面前的室友,我配合演就好。」
這句話既像玩笑,又不是玩笑。
林亦然猛地抬頭看他,眼神裡藏著一瞬驚慌,像被拆穿又像被安撫。
「你……不會覺得我這樣很奇怪嗎?」他聲音低到像是問自己。
喬安行停下腳步,站在晨光下看他。
「奇怪什麼?你還沒準備好說的事,我為什麼要幫你說?」他攤攤手,笑得自然,「要我當室友、同事、情人、炮友……你只要一句話,我配合你演。但你要知道,你不說,我也不會當自己是什麼。」
這句話不輕。
輕描淡寫的語氣底下,是喬安行把自己的分寸拿捏得清清楚楚。
林亦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低下頭,太陽照在他髮梢的輪廓上,讓他的眼神有些朦朧。
喬安行沒再等他的回應,繼續往前走,邊走邊問:「中午想吃魚還是雞?」
「……雞。」林亦然輕聲回,猶如一顆掉進水裡的石子,雖然輕,卻攪起了不小的漣漪。
他走在後頭,看著喬安行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傢伙的肩膀比平時還寬了點。
像能撐住什麼東西,或者,能讓他靠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