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赤壁之戰來說,周瑜雖然功績大,本身也是聰明絕頂,但頂多就是前線負責人。魯肅,才是真正的幕後操盤手。
建安十三年,孫策已經過世八年,但孫吳的政治版圖,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張昭依然是頂尖的老師,周瑜依然是頭號的大督。孫家兄弟叔伯,各據一方。然而,孫權身邊卻多了一個,從來沒有給孫策服務過的親信。正是魯肅。
魯肅,是周瑜帶來的人。
周瑜跟他說:「我得到的圖讖表示,代劉氏而興者,必在東南。你與其投靠巢湖的鄭寶,更該做出明智的選擇。」
鄭寶這名字多麼打醬油?他其實真是當時江表一方豪雄,但後來被年少的劉曄設計誅殺才沒了戲分。這邊的重點,坦白說又是「周瑜的遠見」。周公瑾在孫策死亡前後,就已經確定「取漢代之」的基本國策。而且,周瑜把這件事毫不保留的告訴魯肅這個人。
周瑜幫魯肅開了登天梯,直接去跟孫權聊天碰面。
要知道,像諸葛亮的大哥諸葛瑾,都是要先去歷練洗名聲,慢慢進入孫權勢力。
可憐周瑜,就沒想到最後壞他大局的便是這個魯子敬。
再說一次,其實演義戲劇把魯肅刻劃成老好人,是合理的。雖然史書說他「體貌魁奇」,長得很大隻又很奇。但魯肅無疑是一個讓人「一見傾心」的角色。而且對象是周瑜孫權諸葛亮這種人,不是許褚張飛喝兩杯。
反而周瑜美貌,要跟人深交才如飲美酒。
或許魯肅也是「長得不像漢人」那類(繼外星人之後把外國人當萬靈丹了)。
雖然長相不明,但魯肅的言行很有脈絡的:他的替身就是「我跟你站在同一邊」。
孫劉聯盟,只是魯肅的起手式。他真正出所有人意表的一招,把周瑜都給陰死的,到底是「借荊州」。
「曹公聞權以土地業備,方作書,落筆於地。」
曹操都震驚了。幹嘛咧孟德?其實新三國這邊解得很正:曹操之所以願意退守襄陽,就是要弄孫劉兩狗相咬。
我憑什麼這樣說?因為河北平定戰,曹操就這麼做了,甚至他還和其中一方的袁譚結盟。今天主事者若非魯肅,周瑜是肯定要掉進這坑的。
只是曹操看到自己設的坑,卻不見周瑜設的坑:周瑜另外還有馬超可以聯盟,所以他才不買劉備啊。
至於孫權?他根本不是在選哪一方的策略,小孩子才做選擇,我吳大帝自然是全都要。
所以魯肅說劉備可以抗曹+順利接收荊州,孫權聽。
周瑜趕回來說不用劉備,我現在就去跟馬超會合互為應援,孫權也聽。
講真的,這就是孫權能跟曹劉兩大梟雄鼎足而立的原因。
我們常常在舉「兩種決策或行事作風」,都很容易找出曹操代表一方,劉備代表一方。孫權厲害的就是,他有時在甲方,有時在乙方:不要說他老了番顛,他要不是這作派,二宮和也,豈會相害。
於是返回來你又可以看到,周瑜的智慧與度量。
周瑜明知魯肅的策略與自己相左,但大局觀是一樣的。以至於臨死前,周瑜仍然推薦魯肅來接替自己的位子。明面上當時東吳沒有大都督這種東西,但魯肅真正承接的,確實是荊州重兵,與監督劉備之責。
此外,周瑜連自己的領地、部曲,也都傳給了魯肅。
如果不是孫權假造周瑜遺書,那麼我們除了看到周瑜的不凡,也應該要重視江東制度的不凡。爵土部曲這種東西,東漢哪有人在私相授受的?
就是這些軍閥,也只有主公州牧在交接:下面的阿貓阿狗,怎樣也是把領土部曲交還主公,由主公發落。
當然,名義上如此,一般比方曹操也是要把李典叔父的東西交給李典來繼承。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說,江東的體系,比較像是各地世族跟軍閥,共奉孫權為盟主「而已」。
孫權從只能看周瑜愛給誰給誰的盟主身分,到後來能自行調配繼承權的真君主,他的稱帝之路可是一點都不比劉備輕鬆。
但這裡,孫權或許也動了手腳:他封魯肅為「奮武校尉」。前不久才說過,玩遊戲會有的誤區就是以為,校尉是小武官。是小武官沒錯,問題在於「只有皇帝能置校尉」,大將軍則可設部校尉領部曲。
想要讓手下當校尉,只能上表朝廷,並不能由會稽太守孫權自己拜。
妙處要來了,江東其實真的可能有領過「奮武校尉」,是孫策在世時上表求來的。孫策自己是要當將軍的人,這個「奮武校尉」,是他為叔叔孫靜申請的。
「表拜靜為奮武校尉,欲授之重任,靜戀墳墓宗族,不樂出身,求留鎮守。策從之。權統事,就遷昭義中郎將,終於家。」
中郎將也是至少國王才能有的軍官,孫權一早稱王或稱帝的小線索就是這麼多,但總合不起來成一個關鍵,頂多說說他僭越。就是這麼僭越的孫權,這時候可能拿出了珍藏已久的大漢印綬交給魯肅。
因為,魯肅要去前線,跟擺著「豫州牧代領荊州」譜的劉備對峙。
這也是討論三國容易忽略的地方:孫權跟劉璋那邊,一開始基本都是稱劉備為劉豫州。
劉備確實應該保留了「左將軍宜城亭侯及豫州牧」的印信文件等物,皇叔那個就想太多了。怕有人不知道,那一串就是三國演義中,劉備三顧茅廬時給孔明童子的自我介紹(太長了記不住)。
「令程普領南郡太守。肅初住江陵」也是妙絕,那意思就是,大家都是代行牧守,而魯肅是「朝廷監察官」。
劉備諸葛亮這邊的過橋梯,就是讓關羽去跟魯肅「對相」了。
關羽有漢壽亭侯的爵位,但沒有漢官。劉備給他的都是一些亂封亂搞,比方襄陽太守,襄陽本身並不治郡。
除了關羽本來就是劉備軍二把手,或許更應該注意的是,關羽張飛都有跟吳軍協同作戰的經驗。張飛的行跡不明,而關羽很明白記錄,是「絕北道聯合作戰」的主將。
「羽與肅鄰界,數生狐疑,疆埸紛錯,肅常以歡好撫之。」
「歡好」是打炮的意思……想不到這兩個九尺大漢居然……沒啦,這個詞最早看到是曹操寫給孔融的信,「孤與文舉既非舊好,又於鴻豫亦無恩紀,然願人之相美,不樂人之相傷,是以區區思協歡好。」
真的翻譯成「融洽相處」就可以了。
那關羽跟魯肅一直住在一起嗎?倒也沒有,魯肅沒多久就後撤了。新三國說得好,老實人不是蠢人,魯肅「讓」出江陵,實是有條件的。
「十五年,分豫章為鄱陽郡;分長沙為漢昌郡,以魯肅為太守,屯陸口。」
「分豫章為鄱陽郡」直接略過不重要,豫章本來就是江東的,想切成十八塊也是孫權自己的事。重點是長沙郡分割出來,由魯肅為太守。陸口則是赤壁那邊,長江南岸再往東。
很明顯,魯肅不只是退出江陵,連周瑜過世所駐的巴丘(巴陵),應該也撤軍了。
為什麼?就麻煩回去翻一下「赤壁之前,先懂江夏」那篇了。
過去劉表與江東互持,憑的就是江夏跟長沙。這關竅,江東人肯定比劉備軍懂。
嗯?這邊不是說長沙,你又腦補喔?
不是,周公瑾不是吃素的,破曹仁把公安分給劉備的時候,他就取下江夏沙羨,交由程普了。簡單說,魯肅雖然後撤,但卻成功扼住了荊州的咽喉要穴,所以後面真的翻臉,呂蒙一個箭步就先拿下長沙。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計,在他們那個層級裡,問題從來不是誰更聰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