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點店門外等候區，陽光斜照進來，落在磨砂玻璃上，霧白一層。空氣裡是烘焙的奶油與焦糖味。
林亦然低頭刷手機，餘光偶爾瞥見喬安行側臉。
對方今天穿得隨性，一件淺灰T-shirt扣住結實的肩膀線條，頭髮還帶著方才午睡過的蓬鬆感。他難得沒有撩什麼話，只是靠得近，在他耳邊說：「等一下你點你最愛的那個檸檬塔，要是賣完了我去後廚翻給你。」
他沒忍住勾起嘴角，輕哼一聲。
然後，一個聲音穿進耳中，像一滴冷水滴進溫茶。
「喬安，好久不見，還是你介紹的這家好吃啊。」
林亦然下意識轉頭。
來人個子高，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肩上，頭髮利落地束起，唇邊一抹不刻意的笑讓人難以忽視。他的眼神在兩人之間掃過，停頓了一秒。
「沒想到你還記得我愛這家的可麗露。」葉擎說，眼角餘光卻像是有意無意落在林亦然的臉上。
「你記性一向比我好，擎哥。」喬安行微笑，語氣自然得體。
那語氣是熟悉的，不帶情緒，但太輕鬆了，輕鬆得像是對方曾是他生活中某一塊理所當然的拼圖。
林亦然抬眼，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不覺得自己該打招呼，但不打也不是，剛才還靠得親密的兩人，現在之間像突然空了半步距離。
葉擎看過來，對林露出一個禮貌又好看的微笑，「這位是……」
喬安行沒立刻接話。
那短短一秒的遲疑，像被拉長成一分鐘。
「朋友，來吃甜點的。」他最終是這麼說的。
林亦然心口一悶，沒表現出來，只勾了下唇角當作應對，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合理的回答，但這個稱呼——朋友——聽起來卻異常刺耳。
「是嗎，難得你會主動帶人來這裡。」葉擎笑了笑，「你以前總說，這家店只有在心情特別好才會來，甜得剛好。」
林亦然突然發現自己從沒聽過這件事，他們認識幾個月以來，也來過這間甜點店兩次，但從未被說起這段過往。
原來有些記憶，是在他之前發生的。
那些回憶裡的甜度，與他無關。
喬安行笑著點頭，聲音輕輕的：「你那時候很會挑餐廳，是我學來的吧。」
「算你還記得。」葉擎意味深長地說，眼神裡有一點模糊不清的餘溫。
林亦然的手指微微蜷起，藏在牛仔褲口袋裡。他臉上沒有什麼變化，甚至還能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但胸口有什麼慢慢沉下去了——彷彿被放進了一塊冰。
這段對話太流暢、太自在了，自在得彷彿他才是那個打擾的人。
那句「朋友」，不小心像蓋章一樣，把他定位在還未被承認的邊界上。
葉擎離開前，還不忘補一句：「你們慢慢吃，我朋友在裡面等，改天再聚，喬安。」
他語氣自然，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分寸感，只不過語尾那個「改天」落下時，林亦然的心又不爭氣地一顫。
喬安行朝他點頭，仍舊笑得從容，「行啊，有空約。」
葉擎走進店內，門上的風鈴輕輕一響，聲音輕微得好似什麼被拂過的心跳。
「還真巧，在這裡遇到他。」喬安行看著他，笑著說，像是想輕描淡寫這段小插曲。
林亦然沒說話，只低頭看了眼手機，假裝專注地刷了一下訊息。他不知道該給什麼表情。太無所謂會顯得冷漠，太在意又顯得多餘。
心裡卻已經開始泛起那些他向來不願面對的東西——
他是不是曾經這樣，對另一個人笑得這麼自然？
那些話，喬安行是不是也曾用來逗過對方？
他們一起來過這家店多少次？比我還多嗎？
不安像潮水，一波波往內心深處推。
直到進入店內入座，他仍沒開口，喬安行點了他喜歡的檸檬塔，又順手加了一份法式焦糖布蕾。他笑著推過甜點，說：「還好剛剛有先訂位，不然就只能在門口看他吃了。」
林亦然盯著那份檸檬塔，聞起來一樣香，卻怎麼也提不起勁。
他低聲「嗯」了一聲，手裡的叉子掂了幾下，沒動。
喬安行察覺到了他的沉默，語氣放輕了些，「你不餓嗎？」
「還行。」林亦然勉強地回應，視線沒離開桌面。
一時間，甜點與對話一起冷卻。
喬安行放下叉子，往桌面前傾了些，語氣像是不經意地說：「剛剛沒介紹你，是因為我覺得沒必要。」
林抬眼看他。
「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被介紹成……什麼。」喬安行說得慢，每個字都像帶了探尋。
「所以你就說是朋友？」
「不是。」他語氣低了點，「是因為我不想拿『朋友』當遮掩，你不是我的朋友。」
林亦然眼裡微微顫了顫。喬安行繼續說：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介紹你是我現在很在意的人，甚至說是我想談長久的對象，但我知道你可能還沒準備好，所以我不想讓你在陌生人面前被放進一個你還沒想清楚的位置。」
空氣忽然變得溫熱，卻又沉。
林亦然握緊叉柄的指節微微泛白，他不是不感動，卻也不是立刻釋懷。
他只是不知道，要怎麼承認自己那一瞬間的不安與幼稚——只因為對方說了一句「朋友」。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顯得小氣，會讓這段尚未說破的關係顯得脆弱。
但在對方的直白裡，他還是悄悄軟了一角。
「我沒事啦。」他終於低聲說，語氣淡得像輕輕放下的一根羽毛，「我只是有點……突然。」
喬安行看著他，輕輕笑了，沒再逼問什麼。
只是伸手，把他盤子裡沒吃的檸檬塔切了一半，放進自己盤裡，又故意撩了一句：「不吃我要全包了，你確定不心痛？」
林亦然瞪了他一眼，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小聲說：「煩死了。」
可那一笑，卻像是讓胸口那片微微泛冷的空地，被重新曬回了一點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