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們不是不願意靠近,而是不知道如何不帶著尖刺去擁抱。」
星期五早晨,曉如照例被梁亦恆送到校門口。但這次,她在門前遲疑了幾秒,然後突然轉身問:
「你今天晚上會來接我嗎?還是蘇念微?」
梁亦恆有些愣住,但還是微笑點頭:「我跟她一起來,好嗎?」
曉如咬咬下唇,像是在做內心的衡量。然後點頭,轉身走入校門。
當天傍晚,輔導老師來電。語氣中帶著驚喜:「曉如今天主動參與了故事接龍,還舉手說,想當”狐狸’。」
蘇念微與梁亦恆同時沉默了幾秒。那個選擇角色的決定,意味著什麼,他們都明白。
狐狸——是她最近常畫的動物,也是她潛意識中投射情緒最深的一隻。
「她說狐狸會藏東西,不讓別人發現,因為它怕被趕出森林。」
老師在電話裡補了一句,「我問她狐狸藏了什麼,她說——『媽媽哭的樣子』。」
蘇念微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她知道,那不是她現在的模樣,是更早以前,那個從未有空間宣洩情緒的自己,被"女兒"以一種奇異的方式「看見」了。
晚上九點,蘇念微一個人待在自己的諮商室,原本想整理下週要給曉如的情緒訓練圖卡,卻在翻開一本繪本時愣住。
封面上的圖與梁曉如畫裡的狐狸重疊了。
她將書放回書架,走進茶水間泡了杯紅茶。當她望向反光的玻璃牆時,忽然看見一道熟悉的影子從腦海湧現——
那是她六歲那年,母親獨自收拾行李離家前的夜晚。家裡只亮著廚房的燈,母親背對她,一聲未發。
她記得自己躲在牆角,捏著破掉的玩具兔耳朵,心裡只有一個聲音:
「媽媽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那記憶像寒氣從地板升上來,蘇念微的呼吸開始急促,喉頭像卡住,恐慌的感覺慢慢的從背脊滲出。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三次,靠在牆邊,等那突如其來的恐慌症狀慢慢退去。
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曉如的很多反應,不只是遺傳,不只是模仿,而是她的未說出口,在孩子身上投射出自己幼時的恐懼。
同一時間,梁亦恆在客廳幫曉如洗頭。孩子斜靠在他膝蓋旁邊,眼神專注地看著天花板的燈影。
「你小時候,有害怕的事嗎?」曉如忽然問。
梁亦恆愣了一下。「有啊。我怕黑,怕爸爸喝醉回來會罵我。」
曉如:「那你那時候怎麼辦?」
梁亦恆沉默幾秒:「我會躲在桌子下面,捂著耳朵。」
曉如微微皺眉:「那你媽媽呢?」
梁亦恆的表情變得複雜。「她很早就不在家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
曉如點點頭,繼續擠泡泡在手上。「那你現在有時候會不想當爸爸嗎?」
那句話讓梁亦恆手一頓,泡沫滴落在地板。
他低下頭,望著女兒的眼睛,忽然發現——他無法簡單地說出「不會」。
「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好爸爸。但我每天都還是想學著做得更好。」
曉如沒有說話,只是將泡泡抹在他的手背上,輕聲地說:「狐狸也會學著種樹,只是它種得很慢。」
那句話像一記無聲的擁抱。
週末早晨,曉如再度畫出一幅圖。
這次,主角不是狐狸,而是一間有三面窗的屋子。每個窗裡都有一個人:一個睡著的,一個哭泣的,另一個戴著狐狸面具、用手遮著心臟。
梁亦恆拿著畫遞給蘇念微。「妳覺得……她畫的第三個人,是妳嗎?」
蘇念微搖頭,神情凝重:「不是。那是我童年裡,一直陪著我度過黑夜的那個”媽媽”形象——不是真實的媽媽,而是我幻想中不會離開、永遠懂我的那個。」
梁亦恆低聲:「所以,她也在做同樣的事——畫出她希望有的媽媽?」
蘇念微眼中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霧光。「也許。我們都在用畫、用夢、用沉默,為缺口編一個故事,好讓它看起來沒那麼痛。」
當晚,蘇念微回到自己公寓,收起了所有童年留下的舊物箱。她翻出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是她八歲那年寫的短詩:
「如果狐狸不說話,是不是就不會被趕走;如果媽媽不離開,是不是我就會長成樹。」
她輕輕摺好那紙條,放進一本新的繪畫日誌中。封面寫著:
《Rewriting the Forest》
那是她與曉如將要一起做的事——不只是走出傷口,而是重寫那片心中永遠不夠安全的森林。
「有些話不能說,有些畫能代替它們存活。」
星期六下午,曉如參加了她學校舉辦的「故事與畫展日」。雖是低年級活動,卻也邀請家長共同觀摩孩子們的創作成果。
蘇念微與梁亦恆早早到場,坐在倒數第三排,周圍多是熱絡交談的父母與隨意奔跑的小孩。
「妳確定她今天想上台?」梁亦恆低聲問,眼裡有擔憂。
蘇念微看向前方未布置完成的小舞台,輕聲回道:「不確定,但我知道,她有東西想說。」
這不是心理判斷,而是一種身為母親的直覺——她感受到 曉如內心正在成長發芽中。
輪到曉如時,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台前,手上拿著那張「三面窗屋」的新版本畫作。
這次,她在每個窗裡都畫上了新的顏色:紅、藍、灰。
「我畫的是一間屋子。裡面住著三種聲音,」她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
「紅色窗戶的聲音常常哭,是小時候的聲音;藍色窗戶的聲音不說話,是藏起來的聲音;灰色窗戶的聲音在笑,但只在白天,晚上會變小。」
觀眾席安靜下來。
曉如頓了頓:「以前,我覺得只能住在灰色的那間屋子裡。但現在,我覺得——我可以搬家了。」
然後她轉頭看了看觀眾席,在 梁亦恆與蘇念微的方向稍稍停留了一秒,嘴角輕輕抿起,像是在確認某種默契。
全場鼓掌。
活動結束後,孩子們在教室外奔跑玩耍。蘇念微與 梁亦恆站在展示區一隅,牆上掛著十多張學生畫作。
曉如那張「三窗屋」被掛在中央,旁邊標註:「作者:梁曉如,六歲,《我住過的地方》」
有位看起來三十多歲的女觀眾站在畫前許久,神情專注,並低聲對同伴說了一句:
「這孩子畫得像是經歷過什麼……這不像只是想像。」
蘇念微無意中聽見這句話,心頭一震。這並非評論,而是一種識別。
她轉身看向那女人的背影——瘦削、留著一頭暗紅短髮,穿著褪色風衣。她確定自己從未見過她,卻有一種陌生得發冷的熟悉感。
「蘇念微,妳怎麼了?」梁亦恆察覺她突然的沉默。
她回過神,搖搖頭:「沒事。可能只是——覺得那幅畫有點熟悉。
回家的路上,曉如在車後座已睡著。梁亦恆一邊開車,一邊問:
「我有個想法……想寫一些關於我跟她的故事,不是小說,而是真實記錄。也許能變成一種……對其他父親的說話的方式。」
蘇念微沉思了幾秒。「你打算怎麼開始?」
梁亦恆聲音平靜:「從第一次她拒絕我抱她的那天開始。那天我才知道,愛不只是給予,還有學會接受不被需要的時刻。」
蘇念微望向窗外,道路邊的樹影與燈光交錯成網,像是某種情緒的凸顯。
「你要寫的,不只是你和曉如的事,還有你自己。」
梁亦恆笑了一下:「妳想幫我編輯稿件嗎?」
她沉默一秒,然後點頭:「如果你願意接受一個有點強迫症的文字潔癖。」
「我想曉如會說,我值得妳這樣的標準。」
兩人同時輕聲笑了。
那是一種久違的、真誠且無需說明的情緒:對彼此的重新允許。
深夜,曉如熟睡時,蘇念微獨自坐在 梁亦恆 書房裡,翻閱著最近曉如的圖畫簿。
在某一頁,畫著一個戴帽的女子,站在海邊,腳邊有許多螺旋殼。
圖的角落用鉛筆寫了幾個音節——「La-vi-na」。
蘇念微瞇起眼。她記得那是 曉如最近開始常說的夢裡名字。
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卻莫名令她背脊一寒。
她拿起手機,在搜尋欄打下:Lavina + New York + Foster care。
下一秒,畫面跳出一則陳年舊聞。
她的指尖停在那一行標題上,心臟像漏了一拍:
《Lavina M.:社福系統遺漏的失蹤母親,留下五歲女兒獨自等候》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