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討厭烏鴉。」吉賽拉皺著眉，專注凝視枝頭，翡翠般的綠蔭映進她眼底，一道黑色剪影飛逝而過，「我可以開槍驅逐牠們嗎？」
「不要浪費子彈，吉賽拉。」迪米崔・齊格蒙維奇制止長女，語調平淡而實際。
「哎，格利卡，只是烏鴉而已。別理會牠們就好。假如遇到盜獵戶，我樂意先讓妳動手。」列奧尼德舅舅一派輕鬆地說笑，無視掉老友投來的冰冷眼神。
迪米崔吩咐道：「你們今天盡可能不要開槍。最近隔壁的獵場賣出去了，小心為上。」
「那邊的獵場已經閒置很久了。是誰買下來的？」吉賽拉詢問，莫德斯特則在她腳邊雀躍地打轉。
「一個商人。他甚至還提議要把我們這一帶也一起買下來。」迪米崔不悅地哼了聲氣。吉賽拉不再開口，瞇起眼睛的神情和父親一模一樣。列奧尼德對此不禁爆出豪邁的笑聲，彷彿基因的玩笑他看再多都不嫌膩。
「夠了，列奧尼德。」迪米崔嘖了一聲，繼續領著他們往前走。莫德斯特一溜煙地跑到前方，不時會回頭確認獵人們是否有緊緊跟著牠，帶著一種得意洋洋的幹勁。列奧尼德舅舅似乎發覺了中意的獵物，沉默地前行。
「我父親剛剛在跟你談畢業後的事？」趁著大人們領先他們有十俄呎遠，吉賽拉低聲問起。
「對。」帕維爾省略了師長另外給予的警告。「我告訴他我考慮過要選擇彼得堡以外的軍團。」
「真好啊，有所選擇的前程。」吉賽拉調整帽沿喃喃道。帕維爾暗暗苦笑，早已習慣她的話中帶刺。
隊伍暫且停止行進，因為列奧尼德已經擺好射擊姿勢，低伏下身。當草叢響起動靜時，他便立即開槍，莫德斯特跑進草叢裡，發出肯定的吠叫。列奧尼德上前一撈，提起一隻被擊中腦門的野兔，另一手則拍著莫德斯特的頭，盛讚道：「你真是隻好獵犬。」
不一會後，迪米崔也擊中了一隻撲跳的雉雞，子彈一發射進左眼，這可憐的東西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他們重新行進，緩慢地接近沼澤外圍的濕草地帶，見到幾隻嬌小的田鷸穿梭於長長的綠草間，用細長的喙叼在淺灘中尋找食物，帶著深色斑紋的淺褐身軀忽隱忽現，完美地與濕地融合。獵人們離這些害羞又飄忽不定的飛禽尚有一段距離，因此並未嚇走牠們。
迪米崔觀察過四周後吩咐道：
「吉賽拉、帕維爾。」
「是。」
「過來挑你們的獵物。」
「是的，長官。」帕維爾低聲回應。
吉賽拉屏住呼吸，雙眼閃爍起躍躍欲試的光彩。「沒問題，爸爸。」
帕維爾選擇在長草最茂盛、又不至於一腳踩進泥濘的地方蹲守。吉賽拉則走得更遠些，尋找落單的田鷸，伏低身子以更方便瞄準，動作輕巧、謹慎，以至於沒有一隻田鷸察覺到自己可能命在旦夕。在他們屏氣凝神，對準各自的目標時，一抹突兀的紅色閃現而過，穿梭過長草，在泥水坑踩出漣漪，難以忽視。
是狐狸嗎？帕維爾心想，他預定的獵物則被那陣騷動驚擾到，一溜煙地鑽進草叢裡，他只好重新找起。吉賽拉則絲毫沒有分心，然而那道不明的紅色身影似乎正離獵人們越來越近，速度飛快，而且還帶著金紅的光斑。吉賽拉偏頭用肩頸夾住槍身，以至於沒戴牢的帽子掉了下來，露出盤起的紅髮。帕維爾一面移動，一面尋找田鷸，然而對岸的長草間，似乎另有什麼東西閃動著，就像瞄準鏡的反光⋯⋯
「快趴下！」迪米崔突然大喊，把吉賽拉往旁邊一推，用身體掩護住女兒。列奧尼德也立刻拉過帕維爾，擋在外甥前方。幾乎在同一刻，兩發射擊轟地襲來，擊中了吉賽拉原先蹲踞的地方，還有前方的水塘。田鷸嚇得振翅亂飛，在混亂中又傳來了幾聲槍響，其中一隻鳥兒直直墜地，激起大片的水花。
「吉詩卡，妳有受傷嗎？」確認沒有更多槍響後，迪米崔扶起吉賽拉。她搖搖頭，沒有說話，目光嚴肅地盯著地面。莫德斯特湊到她腿邊，不安地嗚咽著。
帕維爾的肩膀猛地一陣發痛，才意識到是舅舅的手緊緊扣著他。
「上帝保佑，帕沙，如果你沒有往旁邊多走幾步，你就要去見你父親啦。」列奧尼德直冒冷汗。如果這千鈞一髮的情況不是發生在自己眼前，帕維爾幾乎會笑出來。然而觀察過子彈擊中的位置後，他同意舅舅的說法。
「舅舅，我沒事的。」帕維爾說完後，肩頭的重量才放輕了。列奧尼德輕拍他的後肩。
在維榭洛夫父女站起身、拍去獵裝上的塵土時，水塘的另一側傳來了獵犬的吠叫，窸窣穿越草叢而來。莫德斯特連連發出憤怒的叫聲回敬，像是在發洩主人遇襲的不滿。
「冷靜，莫德斯特。」吉賽拉命令道，嚴肅地緊盯著水岸。
兩頭波索獵犬1從野生的鳶尾花間竄出──牠們一出現，臘腸犬便靜默無聲──氣勢洶洶地踏進淺塘，叼走死去的田鷸。波索的主人踏著沉重的步伐跟在後頭，是名四十歲左右的男性，身穿光鮮亮麗的狩獵外套，嘴裡還叼著一支雪茄。他先是慢悠悠地確認獵犬嘴裡的獵物，才往他們這一頭意思意思打招呼。
「午安，天氣真好。」男子吐出一圈煙並報上姓名：庫茲涅佐夫，沒有任何軍銜或爵銜，一名兢兢業業的樸實商人，正是隔壁獵場與其所屬莊園的新地主。「您們一定是從坎特米爾莊園來的，容我猜猜⋯⋯您就是維榭洛夫中校吧？」他望向中校，對方僅僅是冷著臉色，但庫茲涅佐夫似乎一點也不困擾，泰然地自言自語下去：
「我來買這塊地的路上就看到了您的莊園，必須得說，雖然房子古老了點，但它所處的位置絕佳。我當時有順帶上前拜訪過，還留下了我的名片，可惜您那時不在家。您的獵場看起來也好極了，我在這一頭──」他比向身後的濕草地，「走了一個早上，什麼也沒獵到，乾脆追起一隻紅色的狐狸──還是雉雞？我沒看清楚──沒想到就這麼巧，遇見您們！」
迪米崔自始至終都保持超乎尋常的冷漠，然而熟知他的人都很清楚，他正怒火中燒，以至於當迪米崔開口時，平靜的聲調幾乎讓帕維爾為之訝異：
「我建議您，不要追逐看不清樣貌的獵物。」維榭洛夫公爵冷冷地說：「也不要做出不自量力的行為。您的槍法似乎沒有好到需要那麼多發子彈。」
庫茲涅佐夫依舊一派輕鬆，彷彿這番話並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影響。吉賽拉挽過父親的手臂，低聲道：「爸爸，我們回去吧。」
父女倆一齊轉身離去，莫德斯特甩著尾巴，咬起吉賽拉掉下的帽子，跟上他們的腳步。
「好孩子。」吉賽拉接過帽子，遮起她的紅髮，順手揉了揉莫德斯特的耳後。
庫茲涅佐夫這時才意識到差點發生的慘況，急忙道歉著，但就連列奧尼德也疲於回應，輕拍帕維爾的肩膀，遠離這位新鄰居以及他的兩頭獵犬。回程的路上，他們沒有人再動過獵槍。
鄰近暮色時分，他們才回到狩獵小屋，地平線已被夕陽灼燒成燦爛的金橙色，燕尾般的雲層則轉為黯藍的剪影。帕維爾遠遠地就發現有人在小屋前來回踱步，是奧黛塔和阿列克榭，就連塞西莉夫人也站在門廊邊，彷彿在守望著什麼。
奧黛塔首先注意到他們，立刻大步奔向父親，並牢牢抱住他，彷彿鬆開手他就會消失不見似的。其他兩人緩緩跟上，面上各自帶著程度不一的擔憂，隨著腳步接近而淡去。
「噢，爸爸。」奧黛塔顫抖著好一會才說得出話：「幸好你們回來了，隔壁的獵場起火了。我、我好擔心你們⋯⋯」
「我們沒事，塔嘉。」迪米崔花了好些時間安撫小女兒，她才願意放開父親，雙臂改往姊姊一撈。吉賽拉正和母親說話，被打擾了也只是無奈嘆氣。
與此同時，阿列克榭向哥哥和舅舅解釋道：「我和塔嘉看到遠方有冒煙，回來後才知道隔壁起火了。」
奧黛塔仰頭望向他。她的臉都哭紅了。「我還以為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她吸吸鼻子，牽起他的手，放鬆地抿起一個小小的微笑。「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沒什麼好擔心的。帕維爾還沒來得及回話，一陣冰冷的視線就刺得他皮膚發痛，他抬起頭，望見陪伴在妻女身邊的師長緊鎖眉頭，帶著警告的冷漠目光直直打來，讓他不自覺收回了手。奧黛塔的注意力則很快地就被列奧尼德帶跑──「沒有人來關心一下列卡舅舅嗎？」
適當的距離會換來更多的自由與空間。
他意識到，保持適當距離對現在和未來都是最好的選擇。
註1：波索獵犬（борзая），又稱蘇俄牧羊犬，頭型、身形與四肢都十分修長的獵狼犬，體型高大、毛量豐厚，從16世紀培育以來就是俄羅斯貴族打獵時愛用的犬種。
波索（Borzoi）就是Let me do it for you迷因影片中的長鼻子狗狗，兼具勇敢、智慧與優雅。
波索獵犬
田鷸（Snipe）常見於沼澤地帶，因為渾然天成的保護色而不容易被發覺，外加動作敏捷，成為了高難度的狩獵目標。其英文名Snipe就是「狙擊」之意。
田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