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阿樹,聽京一說你會解夢?」
「什麼?」
「解夢。」
「聽他在亂講。」
「啊,還是京一說的是,解尿。」
拓哥還沒說出笑點自己就先笑了,我只能抖嘴角,盯著前頭的彎道。
拓哥踏油門,速限四十的山路他開到一百,逼近入彎點,重踩煞車,讓車子轉向同時飄移,拓哥正打方向盤再反打方向盤,然後輕輕補油門,順利出彎。
我們在山路上。山路沿著山勢,一側是石頭坡,一側是石頭溪床,標牌寫著注意落石。就算沒有落石,就算煞車沒失靈,就算沒有因為打滑翻落溪谷引發大爆炸,只要轉彎時對向出現一輛超黃線的砂石車,我們就成了山路的一部分。
我真是蠢了,為了省車錢,坐進拓哥的車。
拓哥是我的國小同學,多年沒見。這次是去吃國小同學的喜酒,那傢伙辦在南投山上,交通不便,我搭客運又走路。回程拓哥說要載我,台北嘛,順道一起。我上車後,他又說高速公路塞車,改走山路更快。他堅持,我不好意思反對。
拓哥說開山路,讓他想起以前,小的時候,他爸會開車載他上山晃晃,也沒幹嘛,下山回家。
跑山路一開始拓哥也只是順順開,我們聊運動、聊做菜、聊展覽,還可以欣賞車窗外的美景。不過,聊到工作,他說辭職了,車速就不慢了。聊到老婆小孩,他直接岔開話題,油門踩得更重。後來我問他去台北幹嘛,找一下你爸嗎。我知道拓哥住高雄,他媽住屏東,他爸住台北。他說沒有耶,沒有要去台北幹嘛。
我說,那你怎麼會說順道?拓哥說,順道啊,根據定義,車沒停就是順道。然後他就開始無視速限,飄移過彎,還講了跟解夢和解尿的冷笑話。我其實有點尿意,他開越快,越讓我後悔剛才喝了芭樂汁。
關於解夢,其實我根本不會,連皮毛都不懂。我只是表現得很有耐心聽別人講昨晚夢到什麼,有時候聽到恍神,隨口反問了幾個問題,然後,有人就說我會解夢。
「拓哥,來說吧,做了什麼夢?」
我只是想讓他慢下來。
「開車的夢。」拓哥說,「上次我載京一,也跟他說過,我那個夢就是我開這台車,這台,在山路上跑,跟現在很像,當然做夢都會有點模糊不清,但在夢境時我以為是真的,當作是真的,很認真開。」
「該不會還夢到我吧?」
「哦,京一也這樣說。」拓哥笑了,「沒啦,夢到你們都是在學校畫畫寫生。這個夢差不多是從四五年前開始,我常常夢到開車,開山路,重複夢到。」
「是你之前壓力爆大那時候?」
「呃對,應該是因為太累,很多人都這麼講,反正我去年年底辭職,之後會丟履歷去面試,很多人不知道,醫師也是要面試的。」
認識拓哥才知道醫生百百款,愛賭的,淫亂的,想當官的,而拓哥是那種會開快車的。他曾經說過,十個裡面就有一個,他爸也是會開快車的醫生。
「那時候剛上住院醫師,搞得很忙,值班以外要寫報告,還跟我們系上教授做研究要寫論文,在電腦前坐著坐著就睡著,很常,剛剛說的那種夢,就是那個時候,還會睡到被電話嚇醒,可能是急診或哪個病房要找,通常沒好事。」
「嗯,辛苦了。」
我只想看見有廁所的便利商店。
「過去了。雖然會被催甚至被罵,又會覺得,咦剛剛是做夢啊,真是好險。」
「好險什麼?」
「幸好只是做夢。」
「脫離惡夢?」
「對。」
「啊,那個開車的夢是惡夢?」
我實在沒聽懂。
「當然是惡夢。」拓哥描述夢境,「我開車而且超級想睡,一直瞇,山路又彎,盡力睜開,讓車子開在道路上,但車很難平衡,飄來飄去,結果歪到去壓到水溝蓋,對向卡車來了,擦撞護欄,旁邊懸崖,掉下去就沒救的那種。」
「這麼恐怖,你不能停車嗎?」
「就是做夢所以不能,一直往前開,沒辦法靠邊,也不會變慢,只能一直開,而且隨時可能會出事。」
「所以你做夢,做了個像是賽車小遊戲的惡夢?」
「不是遊戲,以為是真的,我想好好開車,但又一直想閉上眼睛。你知道我說的那種狀況吧,就是快撐不住,遲早會出事。我想找人,想求救,很怪的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後面有坐人。不過我不知道是誰,我就叫喂,喂,會不會開車,但沒回答,或者很小聲很小聲,感覺那個人好像不能開。」
「我可以幫你開。」
「現在不用。」他停頓一下,「我是說做夢。」
「可是為什麼,你不是夢到在醫院開刀,而是開車?」
「我怎麼知道。」
「會不會是你很想開,那時候剛買車但沒空開?」
「嗯,是有可能,好像也不是吧,我不知道一直做這個夢到底是為什麼,所以想請你解。」
我也不知道啊,做夢哪有什麼原因。不過至少他現在開在速限內了。我放下高舉的手,搓了搓髮尖。
「那,車上那個人是誰?」
「我其實也不太確定。」拓哥看了我一眼,「阿樹,你先猜猜看。」
「你女朋友啊。」我隨便說說,「一定是你想帶女朋友去兜風?」
「跟京一的答案一樣。」
「靠,錯了?」
「那時候,她都坐副駕。」拓哥笑說,「後面是用來躺的。」
「我就說我不會解夢。」
「再猜嘛。」
「有沒有可能是,你媽?」
「我媽的話她會坐後面,她會講話,一路都在講,我媽的存在感非常強,不是她。」
「那,你爸呢?」
「他哦,他不會坐我的車。」
「做夢也不會?」
「他個性很硬,會堅持要他來開,所以夢境那個人不是他。」
「是喔。」
我揉鼻子,摳一摳。
「我想過這個問題,阿樹,你聽聽看,最合理的話,我覺得是我自己。」
「你自己?」
「小時候的自己。」
「蛤?」
「因為太小了,所以不能開車。」
「因為太小……」
「這是我猜的啦,小孩子嘛。」他停頓,「但我的那支不小。」
他蠢笑,我手指插進鼻孔,突如其來的智障笑話讓我放鬆了。車子開進隧道,速度慢了一點。
「是這樣嗎,這個答案有點那個。」我吐槽。
「是有一點。」
「而且,你既然知道,幹嘛還叫我解夢?」
「哦,我只是猜的,也不知道對不對。」
「如果是對的。」我說,「這什麼狀況,開車載小時候的自己,你要去哪裡?」
拓哥吸了一口氣。
「阿樹,你問了一個好問題。」他扯了扯下巴鬍渣,抓了好久,彷彿草叢裡面躲了小動物,「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我說過,我爸載我開山路,是準備離婚的時候,那時候我不太穩定。這都是我長大之後才明白的。會突然很緊張,在他車上更緊張,我一個人坐後面,想請他慢一點,不敢啊,只敢小小聲,也不曉得他有沒有聽見,他都不回我,我好像有一點認為我爸是故意的,車開很快,山路,要是就這樣摔下去也沒關係。」他看著前方,車速放慢,「有可能,這就是他的目的。」
「至少他還是沒摔下去。」
「我做夢也是啊。」
「什麼?」
「我做夢的時候,都沒撞車也沒摔。」
我原本想虧他幾句,但他表情嚴肅。
「在夢裡,我很認真,會用盡全力想要挽救。」他的聲音輕柔,「結果被電話叫起來,趕去看病人,在走道上小跑步的時候才知道,哦,那個心情是這樣,原來很捨不得。」
「你很捨不得?」我有點沒跟上,「還是你爸捨不得?」
拓哥猛踏一下油門。
「我原本以為是我,但是,你這個我要想一下,好像被你解開了什麼。阿樹,你真的很會問。」
我們開出隧道。
「拓哥,我還有一個小小的問題。」
剛剛那下油門很猛,讓我下定決心,終於說出想說的話。
「前面有機會可以停一下嗎?」我指著避讓區,「我快忍不住了,拜託。」
文/圖:張原通
大家好,我是阿通,這是第七十八篇故事,是一個在車上說話的故事,不過確實是因為國小同學而寫的,還有紀念頭文字D,感謝你的閱讀,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