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暗了。
林亦然走進玄關，換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後背微微出汗。
不光是走路的緣故，更像是一種一直緊繃著的情緒，終於有了落地的地方。
客廳裡亮著一盞小燈。
喬安行坐在沙發上，戴著一副眼鏡，膝蓋上攤著平板，看見他進門，先摘了眼鏡放在一邊。
「回來了？」
那聲音不算特意溫柔，卻不知怎麼，讓林亦然的喉頭猛地一酸。
「……嗯。」
喬安行沒問他去哪，只是站起來，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包。
「晚餐想吃什麼？」
「隨便。」
「那我煮麵？」
「……都可以。」
「行。」喬安行笑了笑，摸摸他頭，「去沙發上坐一會兒，等我叫你。」
林亦然看著他轉身進廚房，心口慢慢熱起來。
他沒過去幫忙，乖乖在沙發坐下，雙手捧著杯溫水。
這種被接住的感覺，太危險了。
危險到他有一瞬間想著，如果真的有一天要分開，他可能再也不會完整。
但也正因為這樣，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
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麵煮好時，喬安行端過來，順手給他夾了幾片滷牛腱。
「吃一口試試看。」
林亦然沒太多胃口，但還是低頭嚐了幾口。
鹹淡剛好，湯頭溫熱。
他低低嗯了一聲，沒多說。
喬安行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握住他另一隻空著的手。
「今天出門，是去想清楚的嗎？」
林亦然抬眼，看進那雙認真的眼睛。
心裡一陣翻湧。
「……算是。」
「想好了什麼？」
「……」
他慢慢呼出一口氣，聲音壓得很輕：「想好了要怎麼跟家裡說，也想好了……要跟你一起走下去。」
喬安行沒笑，也沒立刻回話，只用力攏住他的手，指尖輕輕摳著他掌心。
兩人對視了很久。
很多話都沒說出口，但那一瞬間，都懂了。
晚餐吃到一半，林亦然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心口一跳，拿起來看。
是媽媽的訊息。
短短一行字：「你想好就回來吧。」
沒責備，也沒有認同。
中性到近乎冷淡。
他看著那行字，指尖有點發麻。
喬安行察覺到他表情變了，輕聲：「回什麼？」
林亦然抿著唇，沒說話，只把手機遞過去。
喬安行低頭看完，沒有立刻安慰他。
只是將手機放到一旁，俯身過來，額頭輕輕抵住他的。
「要不要先回去見他們？」
「……」
「我可以陪你。」
林亦然閉上眼，呼吸有些亂。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有點啞：「……再等一兩天。」
「好。」喬安行低聲，「什麼時候想回，就告訴我。」
他沒再說別的，只抱住林亦然，手掌一下一下輕拍他的後背。
燈光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柔和得幾乎要讓人心碎。
再怎麼害怕，至少現在，他不是一個人了。
◇
隔天清晨，雨終於停了。
林亦然醒得很早，還沒睜眼，就已經感覺到心口緊得發疼。
喬安行還在睡，呼吸平穩。
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心裡有一個聲音慢慢響起：
再不去面對，會後悔的。
他悄悄起身去洗漱，換好衣服，動作輕到幾乎沒發出聲響。
剛把外套穿到一半，背後傳來低啞的嗓音：「不用等我一起？」
林亦然手一頓，沒回頭：「……你要上課。」
「我可以推掉。」
「不用。」
他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靜，卻不小心泄漏出一絲顫意：「先讓我自己去一次。」
喬安行沒立刻反駁。
片刻後，他從床上坐起身，伸手將他拉過來，吻了吻他額頭。
「去吧。」
「……」
「你什麼時候想我去，我就去。」
林亦然盯著他看，忽然很想掉眼淚。
但他忍住了，只點了點頭。
「我先走。」
「嗯。」
林亦然轉身出了門。
剛拉開門，身後那個聲音再次低低傳來，溫熱卻沉穩：
「林亦然。」
他回頭。
「不用怕。」
那一刻，心口的壓力忽然散開一點，像有人把他長年困住的繩子鬆了。
他沒回答，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轉身下樓。
車站的候車月台人不多。
林亦然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手機緊緊握在掌心。
家裡那條訊息一直沒回，他也不敢再發。
小時候，他最怕的就是父母的沉默。
那比罵人更可怕。
會讓他覺得自己永遠不知道，下一句話會不會戳破所有的假裝。
車到站時，他看見車門反光裡自己的臉：
蒼白，眼神很亮，卻帶著一種倔強的疲憊。
他忽然想起喬安行常說的：「你啊，什麼都不說，可心裡比誰都柔軟。」
有一種不知名的酸意，從喉嚨一路漫上眼眶。
林亦然回到老家的時候，已經近中午。
巷口的便利商店還在，門前的槐樹夏天葉子很密，影子覆住半個人行道。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往裡走。
母親在客廳坐著，看見他，沒立刻開口。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瞬。
他走到沙發對面，站直了。
兩人對視。
好久，母親才先開口，聲音沙啞：「吃過沒？」
「……還沒。」
「先吃飯吧，你爸還在公司忙，午餐就你跟我。」
她站起來往廚房走，背影比他記憶裡更瘦。
林亦然愣在原地。
他忽然意識到，很多年的距離，終究不是一頓飯就能化解的。
但至少，他跨出了第一步。
午餐時，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母親沒提他的事，也沒提喬安行。
只是一邊盛湯，一邊偶爾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林亦然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
飯後，他終於開口：「媽。」
「嗯。」
「……我想跟你談談。」
母親放下碗，抬起眼。
「你真的決定好了嗎？」
「……是。」
「他值得你為這些付出嗎？」
林亦然心口猛地一震。
他沒想到，第一句會是這樣。
「……」
「你是我兒子。」母親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很清晰，「別人怎麼說我不在乎，可你自己想過沒有？這種日子，以後會有多少難堪？」
林亦然抬起眼，手在桌下慢慢收緊。
「我想過了。」
「那你還要？」
他閉上眼，聲音低啞卻堅定：「我還要。」
餐桌上，短暫的沉默。
母親看著他，眼裡有疲憊，也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你自己選的路，以後別後悔。」
林亦然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只能輕輕點頭。
這一刻，他明白：有些支持，不會那麼快給你。
但那不代表他要退回去。
當晚他回到合租屋，已經很晚。
門開的時候，喬安行坐在客廳沙發，還沒睡。
看見他，喬安行什麼也沒問，只抬手輕輕朝他招了招。
林亦然走過去，蹲下來，把額頭抵在他膝蓋上，呼吸亂得像剛跑完一場長跑。
「……我回來了。」
「嗯。」
「他們不完全同意，但……也沒有趕我走。」
「所以呢？」
「所以，我還是想繼續。」
喬安行伸手，輕輕扣住他的後頸，把人拉進懷裡。
「那就繼續。」
不管世界怎樣，你都回得來。
◇
晚上九點，林亦然剛洗完澡，手機就一震。
他拿起來，剛解鎖，就看見一條轉貼訊息：
「看了嗎？你家那位又上熱搜了。」
心臟「咚」地一跳。
點進去。
那是一篇匿名貼文，配著模糊的背影照片。
「據知情人爆料，廚藝圈某新興品牌主理人J某，與多名年輕人曖昧不清，手段拙劣，借工作之便進行情感操控……」
林亦然盯著那行字，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怎麼又是這樣？
他吸了口氣，強迫自己慢慢讀完全文。
下面幾十條評論，有些人說「這爆料也太假」，也有人陰陽怪氣：「之前不是說有室友嗎？這麼快就變戀人？」
他忽然感到指尖一陣冰涼。
「……你在看什麼？」
沙啞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他抬頭。
喬安行站在臥室門口，浴巾搭在肩上，頭髮還在滴水。
林亦然抿著唇，沒說話，只是把手機遞過去。
喬安行垂眼看了一遍，眉峰幾乎沒動，只慢慢呼出一口氣。
「又來了啊。」
語氣聽起來平靜，卻低啞得不像平常。
「……我該做什麼？」
林亦然終於開口，聲音發顫。
「你不用做什麼。」喬安行走過來，抬手撫他後頸，「這種東西，來一次，就會再來十次。」
「……你不生氣？」
「生氣有什麼用？」
他輕輕將林亦然額頭抵在自己鎖骨上。
「只要你別信就好。」
「我不信。」林亦然埋著臉，聲音很小。
「嗯。」喬安行的手扣得更緊，低低笑了一聲，「那就沒事。」
夜裡，喬安行坐在書桌前。
桌面只開了小燈，照出他眉宇間一種幾乎看不出的疲憊。
他正在寫回應聲明稿。
桌上放著一疊合作合同，手機上亮著好幾條公關部門的未接來電。
林亦然靠在門邊，看了很久，終於走過去，伸手覆住他肩膀。
「……要不要休息一下？」
喬安行沒抬頭：「等我把這段寫完。」
「……」
「他們明早開會，要我先給初稿。」
林亦然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沿著他脖子滑到肩膀，輕輕碰了碰。
過了很久，喬安行才放下筆，側頭看著他，眼底有一種不容易被看見的疲倦。
「抱歉，最近……都這樣。」
林亦然心口一酸，彷彿有什麼一下子被戳破。
他彎下腰，慢慢抱住他。
「不是你的錯。」
「……」
「就算要面對這些，我也不會走。」
喬安行看著他，喉結動了動。
好半晌，他伸手把林亦然拉到自己腿上，額頭輕輕抵在他鎖骨。
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燈光落在桌上，把兩道影子交疊在一起。
無論外面風多大，至少此刻，他們都還緊緊抓著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