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的消毒水味,比現實裡更刺鼻。
當我回過神時,已經站在一間陌生的病房裡。
白牆、白床、白光,乾淨得讓人心裡發寒。
窗外的光線很弱,像是戰火之下的薄陽,毫無力氣。
我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
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記得的味道。
這味道和這裡格格不入,卻又像是唯一能讓人心安的東西。
低頭時,我看見病床上的孩子。
他瘦得可怕,蒼白得像紙片,呼吸微弱。
我不敢再往下看,彷彿一旦看清楚,就會有什麼東西從心裡決堤而出。
可那孩子卻睜開眼,對我露出一個微笑。
那一刻,心裡所有掙扎都崩潰,化成難以抑制的悲哀。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問:
「身體……還行嗎?」
那聲音裡有著偽裝的輕鬆,卻連自己都騙不了。
孩子微微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還是努力地說:
「沒事的,___。」
一陣雜音在我腦中響起,把那句稱呼掩蓋住了。
直到我醒來後,每每想起這段夢裡的場景時,仍無法知曉那孩子叫的是什麼。
就像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橫在記憶和真相之間。
他抬起那雙細瘦的手,指著牆邊,臉上甚至帶著一絲驕傲:
「院長和朋友們給我畫的。」
我轉頭看去,牆上貼著一張張稚拙的塗鴉。
孩子們手牽著手,在花園裡奔跑。
顏料斑駁,卻像是他們拼盡全力才留下來的痕跡。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我聽見自己顫抖著開口,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懺悔:
「我……對……」
話還沒說完,他卻打斷我,輕輕說:
「沒事的。我知道。___不是你的錯。」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地、慢慢地割開我的胸口。
我跪在病床邊,幾乎要窒息。
不斷低喃著:
「拜託……不要再這樣了……是我的錯……我的錯……」
可是病房裡沒有回應。
只有茉莉花香愈發濃烈,燈光一閃一閃,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我知道這是夢,卻無法醒來。
無法逃開。
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和他的絕望,在這病房裡盤旋,直到無聲。
•
等我真正睜開眼的時候,臉頰濕透了。
眼角的淚還沒有乾。
我喃喃低語,輕到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我……是誰?」
那一整天,我的手裡都還像留著那孩子的體溫。
我甚至不敢再聞茉莉花香,怕自己又被拖回那個夢裡。
可到了夜裡,燈光熄滅後,我知道他還在。
就在心裡某個角落,睜著眼,望著我。
等著我,把這些故事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