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璎的腳步頓住了。
她看見昭凌持劍的手在劇烈顫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不像是一個殺人如麻的魔尊會有的動作，反而像是一個拼命想要控制住什麼的……普通人。「我不是來同情你的。」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在顫抖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是來帶你回去的。」
她又向前邁了一步，靴底陷入濕潤的河灘泥沙中。這一步彷彿用盡了她全部的勇氣，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回去？」昭凌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大笑，笑聲中卻帶著令人心碎的顫抖，「我這種煞星，還能回哪裡？」
血劍上的紋路突然大亮，映照出他猙獰又痛苦的表情。
姜璎知道，他此刻正在與心魔殊死搏鬥。
那個想要保護她的昭凌，和想要毀滅一切的魔尊，正在他體內廝殺。
這廝殺好像有了結果。
「最後一次警告，」他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轉身，離開。否則……」
月光在這一刻被烏雲遮蔽，整片河灘陷入黑暗。只有昭凌那雙血眸和魔紋，在黑暗中散發著妖異的光芒。
當姜璎顫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昭凌的衣袖時——
「別碰我！」
昭凌突然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血色長劍瞬間綻放出刺目的紅芒，整條河流的水都被劍氣激起，在空中凝結成無數血刃。
他揮劍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只留下一道猩紅的殘影。
「轟——！！！」
劍鋒撞擊在防禦盾上的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姜璎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力迎面襲來，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
她的後背重重撞在一棵古樹上，粗糙的樹皮刮破了衣衫，又滾落在鋪滿落葉的地面，激起一片塵埃。
系統訊息再次刷出：
【防禦矩陣消耗：18998單位】【預計承受力：636單位】
姜璎眼底一陣灰暗，難以置信的震撼與無助湧上心頭。心臟像被狠狠攥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昭凌剛才，真的想殺了她。
她艱難地支起身子，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她抬頭望向昭凌的方向，瞳孔猛地收縮——
月光下，昭凌保持著揮劍的姿勢僵立在原地。他的長髮如銀蛇狂舞，血色雙眸中的魔紋亮得刺眼，整個人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殺氣。
但姜璎卻敏銳地注意到，他持劍的手正在以極小的幅度顫抖，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呵……呵呵……」
昭凌突然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嘴角勾起一個扭曲的弧度。那笑容既瘋狂又脆弱，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維持住這副猙獰的面具。
「你總是出人意料。」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樣都不死？」
但姜璎分明看見，在她踉蹌站起來的那一刻，昭凌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分。他血眸中的魔紋閃爍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掙扎。
「你害怕的樣子真讓人噁心！」 他突然厲聲道，血眸中的魔紋大亮，「快滾，快給我消失！我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
「昭凌……」姜璎再次顫抖地抬手靠近。
「滾——！！！」
最後一個字裹挾著滔天劍氣轟然而出。防禦盾應聲碎裂，姜璎根本來不及躲閃，左肩被劃開一道血口。
【警告：防禦矩陣崩潰】
【靈力殘餘：11%】
溫熱的血順著手臂滑落，但更痛的是胸口那股窒息感。
她狠狠怔在原地，眼底透出前所未有的茫然與痛苦，淚水模糊了視線。
昭凌溫柔淺笑的模樣、替她細心熬藥膳的身影、悄悄為她披上的衣衫，一幕幕在腦海中閃現，讓她胸口撕裂般疼痛。
這種痛楚，最終化成一抹淺笑，凝固在唇邊——
可能……真的不行了。
什麼成為他的刀鞘，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對不起，無塵師傅，我要食言了。
她深深看了昭凌一眼，最終緩緩轉身。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拖在染血的落葉上。
昭凌胸口劇烈起伏，手中長劍不住顫抖，手背青筋暴起。他感到心口被撕裂般劇痛，愧疚與恐懼如洪水般湧來，幾乎將他吞噬。
他能清晰看見姜璎肩頭綻開的傷口。一滴血珠順著她的指尖墜落，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紅線。
「滴答。」
血珠砸在落葉上的聲響，彷彿一柄重錘敲在他心上。
——橫豎是鏡花水月，她早晚會離開。
持劍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血色長劍在掌心劇烈震動。
——不若此刻便斬斷她念想，從此一別兩寬。
魔紋在眼底瘋狂遊走，像無數細小的毒蛇啃噬著他的理智。
——我早已厭倦了，畏懼離散之痛，強求旁人認同。
他死死盯著姜璎踉蹌的背影，看著她抬手抹去眼淚的動作，胸口彷彿被人生生剖開。
腦海中突然炸開無數聲音——
「昭凌公子待下人最是寬厚。」
「希望公子永遠這般光風霽月。」「這不是你的真實樣子，你明明是個善良的人！」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靈魂最脆弱的地方。他猛地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
「住口！統統都給我住口！」
血色長劍「噹啷」一聲墜入河中，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衣擺。昭凌跪倒在淺灘裡，銀白的長髮垂落水面，隨著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你們誰也不願看清真正的我！
那些溢美之辭、殷切之盼……不過是將所謂的「善」凝成一道更狠毒的枷鎖罷了！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耳邊嗡嗡作響，彷彿有千萬隻毒蜂在顱腔內振翅。
昭凌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點下沉，眼前的月光漸漸模糊，血色開始蠶食視野的邊緣。
如此了結，未嘗不是解脫。
反正從始至終……都是一個人……
他閉上了眼睛。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瞬間——
「嘩啦！」
急促的涉水聲由遠及近。昭凌茫然抬頭，看見姜璎去而復返的身影穿過月光，濕透的衣袂在身後拖拽著水花。
她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卻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毫不猶豫地張開了雙臂。
「抓到你了。」
帶著哭腔的聲音輕輕落在耳邊。姜璎的手臂環住他顫抖的肩膀，溫熱的體溫透過濕冷的衣衫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