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冰箱會說話》Part4 #2 你中了大獎！請先匯款

凌晨三點，我起身上廁所。

經過廚房時順手打開冰箱，裡面只剩一瓶沒氣的可樂和一罐被忘在角落的綠茶。涼氣撲面而來，我還沒選好要喝哪瓶，耳邊就傳來一句聲音：

「左邊那罐不要喝，打開只會讓你的人生更黏膩。」

我沒好氣地說：「我為什麼要聽你的。」但還是拿了右邊那罐綠茶。

「我就知道你喜歡無糖。」它繼續講：「還有你們那份講稿，聽起來乾得像脫水橘子。」

我關上冰箱門：「你是說哪段？」

「就今天下午扁仔錄的那句：『恭喜您抽中限量好禮，只要完成簡單任務即可領取』。那個聲音……根本沒中過獎，一開口就整個虛掉。」

我喝了一口茶：「怎麼沒有，他刮刮樂有中過50，他平常講話我都聽不懂，這版已經有放感情了。」

「情感不是重點，倒貼能算中獎嗎？至少要像真的有摸過獎品吧？他那口氣聽起來像是以前被騙過，現在只是照稿念的冤魂。」

我笑了一下：「你這麼有經驗，比我媽分析的還專業。」

「你少來，整天念那幾句跟唸經一樣，牆角的壁虎都快被你們超渡，自己跳起來拿棉花塞耳朵。你們講的每一句我都快背起來了。只要一開壓縮機，腦袋就自動播『恭喜您』，比膝蓋反射還自動化。」

我靠在流理台邊挖耳屎：「你真的好會唬爛。」

它：「還有，你們錄音到底為什麼要拉高音調兩次？一次在『恭喜您』，一次在『完成任務』，聲音飆得像客服在飆高音，比我運轉聲還吵，聽完我壓縮機直接罷工一秒。」

我：「這樣比較有親切感。」

它突然聲音拉高：「親切你個冷藏室！那音調連微波爐都轉頭問我，是不是有人邊洗腎邊唱卡拉OK！我都懷疑下一句是要報警還是點歌。」

我點頭：「這比喻……可以。」

「我跟你講，我覺得你們應該開個獎項，頒給扁仔——最不適合錄音的人聲。他剛剛那句『為保障您的權益，請務必完成登記』，講成『為保障泥滴犬衣』，我還以為你們公司轉型賣山東饅頭。」

我：「他爺爺山東人啦，他負責鄉音客群。」

它不依不饒：「說真的，你們哪是在測語音，根本是在搞儀式感。從語氣設計、關鍵字配置，到笑聲放的位置，一整套有流程、有節奏，連我聽了都快信了。要不要乾脆推出一張專輯，叫《您好，這邊是活動通知》，再附兩種笑聲混音版，適合放在百貨公司廁所長期播放。」

我瞄了它一眼：「你講這麼多，是想加入我們是不是？」

「我才不想。」它語氣冷冷的，「我有自冷功能、有壓縮機的尊嚴，我只錄過低頻共鳴，不接客服外包。」

我靠著桌子坐下：「那你幹嘛一直聽？還聽到這麼有心得。」

「我又不能不聽。」它語氣突然哀怨起來，「你們三個輪流錄音，一個像快睡著、一個像政令宣導、一個像唐從聖假扮李四端。我不聽也得聽，講得太大聲，我連冰塊都會多結一塊。」

我笑：「你現在懂我為什麼不開會了吧。」

冰箱忽然壓低音量：「對了，那段『請用手機掃描以下QR碼』，你們到底為什麼要唸得像Siri？剛剛那個版本快到我以為你們在幫周杰倫錄音：『請．用．手．機．掃．描．以．下．Q．R．碼』，緊張到我懷疑我宮縮。」

我：「太慢會被掛掉。」

「你們不是在引導使用者，是在考驗老人家的語音辨識力耶。你們那套流程，耳朵沒聾的聽完都想直接靈魂出竅。」

它語氣一轉，開始評論內容：「你們那個劇本也不行啦，邏輯整個崩壞。前面說『恭喜中獎』，中段說『限時名額剩兩位』，結果最後又補一句『機會保留給您一整天』，你們到底是在賣獎品還是在廣播賣藥？」

我：「那段是舊稿，他們忘了更新。」

「還有一點你們可以參考，」它突然認真起來，「把中獎原因改成『因為您在社群平台表現優異』，絕對中。現在只要有人覺得自己被看見，就會失去判斷力。」

我盯著冰箱看了一下：「……你如果有實體手，我現在就幫你遞履歷。」

「履歷不用，我是冰箱，光站在這裡就比你們整組更誠實。」

我笑了一下，沒回嘴

「你是不是把『只要完成任務』，偷偷改成了『只需三十秒』？」

我：「嗯。」

它發出一聲「嘖」：「高手。那句我聽到差點信了，還以為我也中獎。你那語氣喔，竟然有一點……像八點檔裡媽媽要賣腎救兒子的真誠。」

我：「這樣比較不會讓人覺得自己在聽廣告。」

「這點我給過。」它居然語氣柔和一點，「畢竟現在這年代，誰還願意多聽一句廢話？連泡麵都出一分鐘版本了，詐騙當然也要進化。」

我喝了一口茶，沒再說話。

「不過你們每天講這些不屬於自己的話，不會覺得膩嗎？」

我沒回，只把瓶蓋在桌上轉了幾圈。

它沒等我回答，自顧自講下去：「你們的聲音都不錯，節奏也抓得好，可惜講的內容……根本不是你們心裡想說的。每天假裝是另一種人，每句話都像是貼牌生產，講得真誠又空洞，我有時候都會懷疑，到底誰才是被騙的那個。」

我笑了一下，把空瓶丟進回收桶。

剛要走回房間，它又補了一句：「不過……今晚那段『限時登記』講得還不錯。至少有點人味，不像以前講稿機器人上身，字正腔圓得像在報戶口。」

我轉身進了房間，只在門邊留下一句：「明天我請扁仔念給你聽，讓你指導一下。」

冰箱小聲地說：「……我寧願自己進冷凍庫。」

屋子依舊暗著，只聽見壓縮機緩緩運轉的聲音。

我不討厭它。

甚至有點習慣了，讓冰箱告訴我，什麼話聽起來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