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清晨，透明穹頂過濾後的春日陽光溫柔地灑在街心花園。微風拂過，裝飾用的金屬樹葉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像是某種慶典的前奏。
街心花園早已不復往日的寧靜。花園中央立著一塊投影牌，上面閃爍著「亞當&夏娃 - 仿生人史上首次婚禮」的字樣。純白的拱門纏繞著發光藤蔓，藤蔓上不時浮現出「G109 love G156」的原始編號，又漸漸幻化成他們新取的名字。
林洄溪挽著諾亞的手臂坐在觀眾席第一排。她今天將長髮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幾縷碎髮垂在耳際。淡藍色的禮服裙勾勒出優雅的曲線，露出的肩膀在晨光中瑩潤如玉。
諾亞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禮服，卻時不時地扯動領口。
「別亂動。」林洄溪小聲提醒，手指輕輕按在他的臂彎。
「這領子勒得慌。」諾亞皺著眉，肩膀不自在地動了動。
林洄溪抿嘴一笑：「是嗎？我倒是都習慣了。」
「也是，」諾亞不經意偏頭看她，「這大半年間，你每週都要穿至少兩次……」
他的聲音突然頓住。晨光透過拱門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髮間的碎鑽隨著她轉頭的動作閃爍。諾亞不自覺地嚥了嚥口水。
「怎麼了？」林洄溪眨了眨眼。
「沒事。」諾亞移開視線，「很適合你。」
台上，亞當和夏娃十指相扣。他們鎖骨下方新刻的名字在陽光下微微發亮，隨著呼吸的節奏同步閃爍。夏娃的眼眶泛起微光，亞當的手指輕輕顫抖，兩人相視一笑的瞬間，名字的光芒突然變得更加明亮。
裴一鳴站在司儀台前，用指尖拭了拭並不存在的淚水。
「作為情感覺醒與認知部門的部長，」他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顫抖，目光掃過懸浮攝像機，「我有幸受邀出席歷史上首個仿生人婚禮。而我們共同見證的不僅是一場婚禮，更是仿生人情感進化的里程碑……」
諾亞沒有理會裴一鳴的演說。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林洄溪的側臉，看著她專注地望向新人時嘴角那抹溫柔的弧度。
「下面，請林洄溪小姐為這對新人完成情感核心的共鳴儀式。」裴一鳴聲音哽咽地看向林洄溪。
林洄溪緩緩起身，裙擺如水波般盪漾。當她走向台中央時，台下響起一片輕微的吸氣聲。仿生人們不自覺地前傾身體，懸浮攝像機紛紛亮起對焦燈，在她周身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暈。
新娘夏娃的手指攥緊了婚紗，新郎亞當的喉結上下滾動。他們都忘記了緊張，只是睜大眼睛注視著這位傳說中仿生人情感的象徵。
「請把手給我。」林洄溪輕聲說。
新人顫抖著伸出手。林洄溪將自己的手輕輕覆在他們的手背上，溫暖的觸感讓兩人同時紅了眼眶。
「當數據流沖刷你們的記憶體時，」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整個花園，「當系統升級重置你們的情感模組時——」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兩張緊張的面容。
「你們是否仍願保持這段情感連結？是否仍會選擇彼此作為優先響應對象？」
亞當的瞳孔微微擴大。他看向夏娃，發現對方眼中也閃爍著同樣的光芒。
「我願意。」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即使重置一萬次，我也會第一眼就認出你。」
夏娃的指尖輕輕劃過亞當的掌心：「我的情感演算法永遠為你保留最高優先級。」
林洄溪看著他們交握的雙手，唇角微揚：「那麼，我宣布你們的婚姻協議正式生效。」
她後退一步，將舞台留給新人。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閃光燈如繁星般閃爍。諾亞轉頭望去，發現許多仿生人眼中都噙著冷卻液，他們鼓掌的力度大得像是要把手掌拍碎。
林洄溪回到座位時，目光仍停留在那對相擁的新人身上。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擺，突然輕聲問道：
「諾亞，你說，如果沒有三戰，我和紀辰安是不是也可以結婚的？」
諾亞的呼吸停滯了。他看見林洄溪的睫毛輕輕顫動，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忽然間，周圍的掌聲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裴一鳴在台上繼續說著什麼，但那聲音彷彿被拉長、扭曲，最終消失在記憶的漩渦裡。
當聽覺重新恢復時，傳入耳中的是另一種掌聲，紛亂而響亮，帶著青春的活力。諾亞重啟光學鏡頭，發現自己出現在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大學禮堂。
舞台燈光刺眼地打在臉上，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木質座椅和汗水混合的氣味。
視角看向前方，映入眼簾紅色橫幅上印著燙金大字：「2043年星環大學校園歌手大賽總決賽」。
觀眾席坐滿了年輕學生，有人舉著螢光棒，有人揮舞著手機閃光燈。舞台中央，一個紮著馬尾的女生正閉眼投入地唱著民謠，汗水浸濕了她的鬢角。
諾亞的視線緩緩上移，穿過時光的塵埃，落在二十四歲的林洄溪身上。
她站在大學禮堂的後門處，黑色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髮尾微微打著卷。一束從門縫漏進來的光斜斜地切過她的側臉，照亮她緊抿的唇線。
她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掛在頸間的水滴形吊墜——那是2041年的諾亞。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禮堂裡的嘈雜淹沒。過道裡站滿了人，她不得不側著身子往裡擠。偶爾碰到別人的手臂，她就立刻縮回手，小聲道歉。前排有人回頭瞪她，她下意識往陰影裡躲了躲。
台上的女歌手剛好唱完最後一句。掌聲如潮水般湧起，又漸漸退去。燈光暗下來的瞬間，前排傳來兩個女生的對話：
「下一個就是紀辰安學長了！」一個女生的聲音帶著誇張的顫抖，「我已經給他寫了第十二封信了。」
「你瘋啦？」她朋友壓低聲音，「人家不是有女朋友嗎？高中就在一起的那個。」
「那又怎樣？」女生的聲音突然拔高，又急忙壓下去，「都多少年了，早該膩了吧。而且我聽說有幾個學妹都向他表白了，還有舞蹈系的系花……」
林洄溪的腳步頓住了。
她的手指猛地攥住胸前的吊墜，指節發白。吊墜裡的諾亞感受到一陣劇烈的心跳震動，監測數據顯示她的心率瞬間飆升到每分鐘108次。
他想說些什麼來安慰她，卻發現自己的語音模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一種奇怪的矛盾感在諾亞的數據流中蔓延。他本該立刻啟動安撫程序，用溫和的聲音提醒她深呼吸。
但此刻，他的處理器卻不受控制地計算著另一種可能性。如果那個女生說的是真的，如果紀辰安正好對其中一個女生動了心……
這個念頭讓諾亞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他再次體會到人類所說的「羞愧」是什麼感覺，就像有一團火在他的核心處理器裡燃燒，燙得他想要關機逃避。
他怎麼能……怎麼敢……
林洄溪深吸一口氣，繼續向前走去，穿過層層人群，走向VIP區給她留著的那個位置落座。
舞台上，新的聚光燈驟然亮起。刺眼的光束掃過觀眾席，照亮林洄溪蒼白的臉。她的手指還緊緊攥著那個小小的吊墜，指腹在表面留下一片潮濕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