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空氣突然變沉默。
柳芷茵讓齊王府的引路僕役帶著,還走在帳房外廊時,就聽到裡面鬧哄哄的。帶她來的小廝只是通傳她到了,一瞬間,彷彿有人喊了暗號,本來四處隨意坐著喝茶聊天、或是翹著腳老高在打盹的,所有人就像排練過般,立馬各就各位,靜得過分。柳芷茵看到大家瞬間回去,沒有撞在一起發生車禍,忍俊不禁,覺得是個奇蹟。
領她來的小廝將她帶到一位穿著藍邊圓領米白色長衫的男子面前,柳芷茵看著他的衣服,和領她來的小廝身上那件米色交領不同,回憶起之前聽劉姨說過齊王府官吏的衣著,心中頓時有個底,八成這人就是試用期的負責人了—如果這裡有試用期的話。
柳芷茵估量那人與自己同高,他故意仰著鼻息詢問:「就你嗎?柳帳吏。」那尾音有點尖,聽起來帶酸味。
柳芷因點了點頭,兩人目光相對。「我是帳房書吏,姓何,來帶妳去庫房熟悉位置,這幾本草帳,你邊翻邊跟上罷。」丟給柳芷茵一疊書冊,轉身前,狠狠的看了柳芷茵一眼,自顧自地朝帳房門外走去。柳芷茵先是一愣,見他已走,趕忙抱緊帳冊,快步跟上,走過轉角時,背後幾句耳語才慢悠悠飄過來:
「她是有詔命的,誰知道是來監帳還是監視的……」
「誰叫你字那麼潦草,我們都要猜!」
她沒回頭,只好抱緊帳本,跟著何書吏走著。
這場景真的一點都不違和,若非何書吏一身襴衫,柳芷茵真的還以為自己在參加古城導覽。何書吏在前方走著,每經過一個轉角處,都會稍微介紹一下大概用途,唯獨每次抬頭看到那高聳的琉璃色屋瓦茶色外牆大屋時,總是多會念叨幾句:「不能從主院旁邊走,切記!」柳芷茵覺得好笑,但還是每當他提就點一次頭,回答:「知道了。」那建築物在正中央,最大間又最搶眼,會認錯才厲害了,根本是標準地標。
齊王府的主要倉儲位於主院東側偏外,包括布料房、內倉與食材庫、器具庫等相關庫房皆林立於此,平時多為調度日常所需與備用物資之所,所幸都在同一排之上,這樣路也好記,倒是替柳芷茵省了不少認路的功夫。何書吏相當盡責地把每一間基本用途都告訴她,直到外庫基本用途介紹完停下來說:「今天我們便先在此處,記好這邊東西存放的位置,明日會進一批貨,我會帶你去點,屆時妳得把這些貨物歸得其所,莫要出錯。」
「是,何書吏,我明白了。」她點點頭,按照剛剛在庫房裡聽到大家對何書吏的稱呼方式跟著說,並隨著何書吏進到外庫庫房內。
何書吏透過高高的氣窗散射下來照亮一室的陽光,領她在木架區中一一介紹。
「柳帳吏是累了嗎?」何書吏正在介紹粟與黍的差異,看她身子微微一震,以為她身體不適,語氣不重卻略有警示地說道:「這裡事務繁多,不比帳室安穩。娘子若不適,莫要強撐;若撐不住還硬扛,最後誤了事,你我都擔不起。」中斷介紹看著她。
「不是,」柳芷茵搖頭,想了一下以後說:「敢問書吏能否借紙抄錄?這裡該記的東西太多,怕記不住一時心煩。」柳芷茵見那琳瑯滿目的物品,有布包起來的,也有只捆繩的,但上面並沒有明示進出貨日期,想到怕是哪天碗裡出現了過期米,所以身體才微微發抖,沒想到被何書吏以為不禁累。何書吏這一問,反倒讓她想要抄個筆記,若非曾在便利超商打工,這怕是誰都記不住。
何書吏思忖了一下,從袖中抽出一張廢棄帳冊的殘紙,「拿去。抄完可別亂扔,寫錯的紙也要燒了。」又立刻補了一句:「照妳筆記對倉分,免得回頭帳冊抄錯,再抓一遍麻煩。」似乎當真很怕她出錯。
接下來的數日,柳芷茵都很認真地把每張殘紙抄得密密麻麻的,又繪製了一張倉庫的平面圖,用表格的方式在上面寫著各區放置的物品,尤其是容易錯分的物品如硃砂和紅礬、粟黍等她都加粗表格提醒自己應該要把這區記熟。
入夜後,她獨自坐在小房窗下翻著今日筆記,忽然撇撇嘴道:「終於有新技能教學指引,不然都覺得是無理game。」她支著頭兩眼遠眺,咬著唇思索:「目前看來一切都沒問題,但最大問題只在這局本身就有問題。」她像是突然間HP歸零,直接雙手交疊,趴在桌上嘟噥:「……該不會這遊戲有 bug 吧?是不是該相信開發者的良心啊?」她愈想愈煩躁,雙腳伸直在桌下如打水般揮動著。
何書吏見她學得快,很快就放手讓柳芷茵去實際點貨,自己搬了張凳子,提了壺茶,懷裡還兜著些糕點,坐在外庫邊上,看柳芷茵和庫吏兩人來來回回奔波,他只負責在柳芷茵帶著迷茫的眼神看向自己時,站起來,走過去,指點一二,又回他的凳子上,繼續喝茶吃餅。
腳伕把一簍簍的貨物從馬車上拽下來,正在彎腰按照草帳與庫吏核對的柳芷茵被身後突然來的劇烈物品落地聲及腳伕吆喝聲響打斷,握著炭筆的手停在半空中微抖,腰仍彎著,但像個人偶般一動也不動;過了半晌,那腳伕吆喝的聲音走遠,她才再次抓緊炭筆,假裝聽不清要求庫吏再說一次。這樣的次數多了,再一次發生的時候,那庫吏直接在她耳邊大喊:「柳帳吏,你有聽清楚嗎?」
這一個舉動,讓柳芷茵猛然往旁邊一跳,重心不穩蹲下。只見她雙手摀著耳朵,把頭埋在雙膝間,等了一會,才慢慢地放開手,抬起頭,看著那個庫吏。庫吏方才雖有怒氣,但看柳芷茵嚇成這樣,也就心軟的彎低腰探問著:「柳帳吏,你沒事吧?」
柳芷茵輕輕點頭,拍拍身上的塵土,用手支著雙膝,慢慢站起。「沒事,沒事。」她尷尬笑著,又比了比眼前的貨,「繼續,繼續。」彷若如此能將剛剛的事掩過。
門邊的何書吏看著後「啐」了一聲,拿起一塊蜜餞塞到嘴裡嚼著,「這有病吧?嚇成這樣怎麼點貨?」搖搖頭,喝盡杯中的茶。
一台馬車從旁邊經過,穿著靛色束袍的車夫突然緊拉韁繩,讓馬車安靜地停了下來。窗簾翻出一條縫,透過縫隙隱約可見馬車中的人,正搖著扇,看盡這裡的一舉一動。
柳芷茵剛走進門,就聽見桌邊一人笑說:「妳再晚來一步,桌上只剩個碗給妳了。」
桌上果然留了一副碗筷,還有熱騰騰的半碗米飯和一碟炒青菜。她愣了一下,抿著不自覺微上揚的唇,小快步地走過去,圓桌旁的人拍了拍空的座位,要她坐下。她捧起碗,眨著眼,筷子停在手邊。「這不收費,別算啦!」「是嫌你裝得少啦!」眾人嬉笑中,柳芷茵才怯怯的伸出筷子夾菜。
原本,柳芷茵以為和寧王府一樣,只是當日來回,領現錢;沒想到,齊王府她必須住下——劉姨真有先見之明,自己當時還覺得「至於嗎」,原來,不至於的,是自己。
第一天的夜裡,她被派跟帳房的輪值婢女芸娘一起同住,她一進房,看到芸娘穿著米白色的衣服,頭上包著灰藍色的布巾,坐在床邊,還來不及開口,就直接收到從空中飛來的被褥蓋臉,伴隨著尖細的女叫:「啊~登徒子!滾出去……」還有數不盡的拳打腳踢。
最後,兩人在地上抱著相視而笑,芸娘頻頻道歉,「柳娘子,妳這頭髮還有身板……」
「我知道,不怪妳,怪我太不良。」她笑著收拾被褥,扶著芸娘站起。
「妳當真不怪我嗎?」芸娘有點害怕這傳說中有詔命的人,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柳芷茵堅定地看著芸娘,搖搖頭,「不會,我習慣了。」當然習慣,這件事齊王府不會是唯一,寧王府也發生過,現代也發生過,還被排隊的大嬸指著身後的方向說:「男廁在隔壁。」讓她哭笑不得。
沒想到,說好的當日,變成一月不見。早上,她在外庫點貨時,見到劉姨在門旁徘徊,身後的貨物一箱箱重重落地的聲音她已經漸漸習慣,但揚起的灰塵讓她沒辦法好好劉姨互望。正當她正準備抽空向劉姨揮手打招呼,卻收到劉姨舉高雙手下壓的暗示,只得折起四隻手指,握了兩次空拳,目送劉姨朝自己點點頭後離開,她也只能收下手,握起炭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