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穿著墨灰色交領半袖褙子,白玉髮冠將頭髮扭成一束,垂於腦後。白面如玉的臉,細緻的五官,手中振筆疾書,一頁頁翻動著桌上的書冊,不一會,那溫潤如玉的臉擰起一片漣漪。
「這是怎麼對的帳!」他用力摔下書冊,又另外拿起幾本有小折角的翻了一會,「怎麼可能沒發現,這但凡有眼都知道,摺了這麼多個痕,一點都不懷疑,也真是人才。」語畢,對著正從門外走進來穿著深青墨色上衣窄袖,下裳有黻紋壓印的人說:「珣兄,不是我說你啊,你這個帳房是『障』房吧!你府內的帳房這樣搞,這重複的折角都可說成粗心折到,你說沈伯不哪天倒下才奇怪。」轉頭對站在旁邊腰間配刀,雙手背在腦後的人說:「欸,我說你,你也幫忙翻翻,我一回來翻了快一個月,還沒理完,就寢的時候滿眼都是數字,這……」
「喝茶。」佩刀的男子直接把茶盞放到他面前,堵著他的嘴。
男子被堵得只好掀起杯蓋,一口飲盡後又打算繼續開口,那深青墨色衣裳的男子走過來搭著他的肩說:「歇一下吧,不差一會工,等等我讓沈伯和允驊幫你。」收下他手中的書冊,拋給腰間配刀的男子。
允驊一伸手收下,卻立刻擺在茶几上,掀起褙子的衣擺,豪邁地翹腳落座房內階下兩旁的椅子上。「這帳本都給我,你是想要炸死咱們,怎麼不多送幾本。」沒好氣地瞪向那白玉髮冠的男子,白玉髮冠的男子起身向深青墨色衣裳的人做了個揖,退開桌案前到階下,選了允驊對面的位置坐下,沒好氣地回瞪。
「允典,你就別跟他計較了。」
「不是,珣兄你知道嗎?我這從封地才剛趕回來,這京城都還沒熟透,就要摸著帳本啃著紙,」他拿出腰間配著的白玉笛,筆直的指向對面——正翹著腳,以手支頭斜坐的允典,連珠炮的說:「這傢伙倒好,每日拉著沈伯問吃的、玩的,過得歲月靜好,怎麼不酒樓妓院也查訪一下!」
允驊如靈光乍現般一彈指開心回著:「允典你倒提醒我了,這兩個點我該踩一下,等等來問沈伯……」那雙眼閃著亮光,躍躍欲試。
「砰!」桌面震顫,一聲悶響。深青墨色衣裳的男子重捶桌案,眼神轉為肅冷:「胡鬧!」
階下兩人頓時收起劍拔弩張的態度,都恭敬的做揖道:「是,王上,屬下僭越了。」互瞅一眼後各自別頭而坐。
坐在案後,正翻閱桌案上書冊,深青墨色衣裳的男子正是寧王。他擺了擺衣袖,無奈地掃了階下一左一右的兩人:一邊是白面如玉,溫潤爾雅卻精通帳算及計謀的軍師,另一邊是英氣煥發,身手矯健,總是一馬當先的前鋒。歲月讓三人一起在北方成長,兩人在新皇即位時,他特意請旨賜名讓兩人成為兄弟,三人情同手足,如今他返京述職,本打算封地讓兩人共管,無奈九稅合審掃掉寧王府一眾帳吏,只得請兩人回來坐鎮相助。
寧王翻了幾頁以後,手停在帳本上,頭未抬問著:「所以你說這記號折角眾多,而我的帳房卻以『粗心壓折』做結嗎?」
允典一手握著笛身,無聲拍打著另一手的掌心說:「折的角度都一樣,很難說是粗心。」眼神內斂,緊抿的唇欲言又止。
「嗯?」寧王見他一臉思慮,卻未說出,雙眼帶著期盼看著允典,低聲探詢。
允典雙手握起笛子,改為扭轉,微晃著頭,低沉如笛低奏的語音自他口中如曲流洩:「這帳能記清,人就能清,但不上報,只敢折角,想來是想得極透。」然後睜亮的眼如蛇夜間視物般,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帳冊,語音幽幽飄揚:「此人不是敵,便得為友。」說罷緊握著笛子,像是剛奏完一曲。
寧王左手攢緊帳本,右手本來五指微張,緩慢的變成一個拳頭。
「我來查吧,京城裡我面生,查起來也簡單。」允驊不知何時已經正座直立,他毛遂自薦著。
寧王又翻動了幾本帳本,每個折角都對應到九稅合審被查到的弊端上,他深吸口氣,低沉的嗓音自喉嚨中躍出:「這幾頁,是誰翻的,誰記的,一頁頁核對,但別驚動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