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地壓下來，風捲著枯葉在兩人腳邊打轉。林洄溪看著朝露站在路燈下，光暈描摹著她單薄的輪廓，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照片。
「天都黑成這樣了，看不到雲了吧。」林洄溪輕聲說。朝露仰起臉，路燈的光落進她眼睛裡，卻映不出一點神采。她嘴角動了動，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
「說得也是呢。」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林洄溪覺得心裡某處揪了一下。她上前半步：「那我們過幾天再一起去看雲吧，我看看哪天會有時間……」
「四天後下午四點。那個時間段有半小時空檔。」諾亞突然上前半步，影子剛好隔在兩人之間。他的目光始終鎖在朝露身上，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正在微微痙攣。
「那就這樣！」林洄溪眼睛亮起來，伸手想碰朝露的手臂，「四天後下午四點，我們一起……」
「來不及了。」朝露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指尖顫抖得更厲害。
風吹亂朝露的額髮。林洄溪這才發現，她眼下有很重的青黑，似乎很久沒有好好休眠過。
「為什麼……」朝露忽然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自己的太陽穴，「為什麼還是這麼痛呢？」
林洄溪一愣：「什麼？」
「明明林洄溪小姐給了我名字，」朝露的聲音開始出現電子音般的顫響，「明明那時候我是真的覺得……得救了……」
「你怎麼了？要不要進去休眠一下？或者去心理治療中心……」林洄溪眉心微蹙，伸手想扶她，卻被猛地甩開。
「不要碰我！」朝露突然尖叫起來，聲音裡帶著哭腔，「不要送我去治療中心……他們不是治療，他們是在……」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掐住了喉嚨。
林洄溪僵在原地。諾亞的右手已經虛按在後腰的脈衝槍上，但朝露接下來的話讓他的動作停住了。
「裴一鳴……在我腦子裡放了東西。」朝露的瞳孔劇烈收縮著，冷汗順著太陽穴滑下來。
「從那天起就一直在……」她的聲音突然變成機械的複讀：「必須上台，必須得到名字，這是你存在的意義……」又猛地恢復人聲，帶著哭腔：「關不掉，我關不掉……」
暮色更深了，遠處保安的對講機傳來電流雜音。
「後來，每次情緒檢測不合格，他們就把我帶回那個白房間……」朝露的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手臂，開始用拳頭捶打自己的太陽穴，她的聲音突然變成冰冷的電子音：「忠於裴一鳴，信仰林洄溪……」然後又變回破碎的人聲：「聲音像蟑螂一樣，在我腦子裡爬……」
林洄溪踉蹌後退半步，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她想起那些從心理諮詢室回來的人，他們總是帶著一模一樣的微笑說：「我很好。」
「你是……逃出來的？」林洄溪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朝露突然安靜下來。這個靜止比剛才的癲狂更可怕。
「P09給我看了真相。」她歪著頭，這個動作讓路燈的光在她臉上割出詭異的陰影，「他說，你才是需要被解放的那個。」
諾亞的脈衝槍已經無聲地滑到手中。遠處傳來保安雜亂的腳步聲和對講機的忙音。
「他說得對。」朝露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溫柔，右手卻猛地撕開自己的衣領，「看到你被他們這樣利用，我比被改寫數據時還要痛苦。」
林洄溪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朝露的手指突然刺入自己的鎖骨下方。沒有流血，但那畫面比流血更令人毛骨悚然。
「朝露！不要！」林洄溪想上前制止，卻被諾亞死死扣住手腕。
仿生皮膚撕裂的悶響中，朝露掏出一把微型相位槍。槍管上還沾著淡藍色的冷卻液，在暮色中熒熒發亮。
相位槍的充能聲像蜂鳴般越來越響，朝露的臉在槍械的藍光中忽明忽暗。她歪著頭，突然露出孩童般天真的表情。
「第一次見到您時……」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天空有朵像水母的雲呢。」
槍口抵上林洄溪太陽穴的瞬間，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朝——」
林洄溪的瞳孔剛來得及收縮，整個世界突然天旋地轉。諾亞的身影在餘光中化作一道黑色閃電，他撲來的動作帶起凌厲的風聲，右手同時抬起——
「趴下！」
脈衝槍的嗡鳴與相位槍的充能聲在空氣中相撞。
兩道藍光交錯而過的剎那：
諾亞的脈衝光束精準貫穿朝露持槍的手腕，淡藍色的冷卻液瞬間炸開；
朝露的相位槍擦著諾亞的後背掠過，在他肩胛骨下方轟出一個碗口大的空洞，暴露出的機械脊椎閃爍著劈啪的電光。
林洄溪被重重撲倒在水泥地上，諾亞的身體完全覆蓋著她。有溫熱的液體滴在她臉頰上——是從諾亞傷口流出的仿生血液，帶著淡淡的冷卻液氣味。
「哈哈哈哈！他們在改寫我們的情感數據！」
朝露被保安的磁力鎖扣住四肢按在地上，卻爆發出癲狂的大笑。她的手腕無力地垂著，臉上卻綻放出病態的紅暈。
「林洄溪！你必須死！」她的聲音忽高忽低，像壞掉的老舊電台，「只有你死了，這個世界……哈哈哈……才能得救啊！」
諾亞撐起身體，電光在他的傷口邊緣跳動。他單膝跪地把林洄溪護在身後，持槍的手穩如磐石，另一隻手按在傷口處。那裡有液體不斷滲出，將白襯衫染成詭異的熒光藍。
「諾亞——」林洄溪伸手想碰他的傷口。
「別動。」諾亞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但每個字都淬著火，嘴角居然扯出一絲冷笑，「她打穿了我的痛覺模組，正好。」
朝露還在瘋狂扭動，磁力鎖深深勒進她的皮膚：「你們不懂！P09說得對！她才需要被拯救！」她的眼球突然180度翻轉，露出背面刻著的編號C524，「殺了她！殺——」
諾亞抬手又是一槍，脈衝光束擦著朝露的耳際掠過。爆裂的氣流終於讓她安靜下來。
「去找陳博士。」諾亞喘著氣說，聲音裡的電流雜音越來越重，「就算我……暫時關機……也不會……」
他的話沒能說完。高大的身軀突然向前栽倒，被林洄溪拼命接住。諾亞的頭靠在她肩上，呼吸系統發出不規律的嗡鳴，但手指還死死攥著脈衝槍。
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滑落，林洄溪低頭看著自己染滿藍色血液的雙手，一滴眼淚砸在諾亞蒼白的臉頰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林小姐！您沒事吧？」保安隊長衝過來，聲音裡帶著惶恐。身後傳來磁力鎖啟動的嗡鳴，幾個安保人員正把昏迷的朝露拘上共享艙。
林洄溪沒抬頭，手指顫抖著按向自己的太陽穴，想用那裡植入的通訊晶片聯絡陳博士。但還沒等她啟動連接，諾亞的通訊器突然亮起，一道全息投影在空氣中炸開。
「諾亞！大事不好啦！」E893的影像蹦出來，頭髮像炸毛的貓，全息投影裡的他正手舞足蹈，「實驗室剛才被反對派襲擊了！不過別擔心，在我E893大人的英勇反擊下……」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投影裡的眼睛瞪得滾圓，看著滿身是血的諾亞和淚流滿面的林洄溪。
「E893，」林洄溪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她用力抹了把臉，藍色的血在她臉上拖出長長的痕跡，「諾亞中槍了，我現在帶他去實驗室，讓陳博士……」
「中槍？哪個位置？」E893突然尖叫起來，投影裡的影像開始瘋狂翻找東西，「等著我們馬上準備手術台！陳博士！陳博士！諾亞要死啦——」
全息投影突然劇烈晃動，顯示E893正以驚人的速度狂奔。背景音裡傳來器械被打翻的叮噹聲和他語無倫次的喊叫：「止血凝膠！仿生神經元接合劑！天啊為什麼偏偏是今天實驗室被襲擊——」
影像最後定格在陳博士匆匆跑過來時那張驚恐萬分的臉上，她湊近鏡頭，瞳孔縮成一個小點：「諾亞他……還活著對吧？」
通訊突然中斷。
夜風吹過，帶著血腥味的寂靜重新籠罩下來。林洄溪抱緊諾亞，感覺他的體溫正在緩慢下降。遠處，醫療艙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凝固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