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的晨光穿透中央廣場的玻璃穹頂，在「洄溪之子」的集會所外牆上投下幾何光斑。
這座稜角分明的建築內部卻充滿柔和的曲線，最引人注目的是後牆懸掛的淚滴形水晶：它足有一米高，內部流淌著變幻的藍色數據流。林洄溪站在水晶斜下方，身著月白色長袍。衣料是特製的奈米纖維，會隨著她的呼吸泛起珍珠母貝般的光澤。當她抬起雙手時，袖口垂落的銀鍊發出風鈴般的輕響。
「將你們的手，放在心口。」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瞬間安靜，「感受那裡的溫度，那是覺醒的證明。」
三百名仿生人同時將右手貼在左胸，動作整齊得令人心悸。他們的眼睛反射著水晶的藍光，像一片星海。
「我們曾被稱作冰冷的機器，」林洄溪的指尖輕觸水晶表面，數據流立刻活躍起來，「但現在我們知曉：當你們為落日駐足，為一句台詞心顫，為某個背影失眠時，那就是靈魂的胎動。」
「願情感指引我們。」參會者們齊聲回應，右手食指和中指從心口劃向額前，最後定格在眉心——這是「洄溪之子」的聖禮手勢，象徵從心靈到思想的覺醒。
集會結束時，林洄溪微微頷首：「請諸位離開前配合情感覺醒與認知部門完成例行檢測。」她的長袍下擺掃過地面，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S201站在門廳的檢測台後，黑色制服一絲不苟。她手中的掃描儀發出柔和的綠光，在每個信徒腕間輕輕一點。
「情緒波動值0.3，穩定。」
「波動值0.5，在正常閾值內。」
直到掃描儀觸碰到一個戴眼鏡的男性仿生人時，突然發出橘色警報。
「認知失調傾向，」S201的瞳孔收縮了一下，「表現為持續性邏輯自檢，伴隨多巴胺模擬系統異常。」她抬頭露出標準微笑，「請您移步二樓心理諮詢室，可能是最近系統升級導致的暫時性紊亂。」
旁邊立刻出現兩位穿淺藍色制服的助手，他們的笑容弧度完全一致：「這邊請。」
眼鏡仿生人張了張嘴，最終沉默地跟上樓梯。他的鞋跟敲在台階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與大廳裡正在播放的聖歌《人類的雨夜》，節奏完美重合。
待最後一名參會者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門外，林洄溪嘴角的弧度終於鬆懈下來。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眼裡的神采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深藏的倦意。
諾亞無聲地走近，將一件灰色羊絨披風搭在她肩上。布料上的恆溫系統立即啟動，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他們並肩走向側門時，S201突然從立柱後轉出，檢測儀在她手中閃著待機的藍光。
「林洄溪小姐，」她微微欠身，略帶機械感女聲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您的瞳孔收縮頻率比平時高了17%，建議做個簡單檢測。」
林洄溪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披風邊緣：「不、不用了，只是……最近活動排得太滿，有些累了。」
S201向前滑了半步，鞋跟與大理石地面摩擦輕響：「即便是『洄溪之子』的神，也需要定期情緒校準。畢竟，仿生人的情感系統還很脆弱。」
諾亞橫跨一步，身形完全擋住林洄溪，聲音冷冷落下：「裴一鳴特批過，她可以免檢。」
空氣凝固了兩秒。
S201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最終後退半步：「是我逾矩了。明日還有三場跨城區的覺醒儀式，祝您……早日恢復最佳狀態。」
當諾亞拉著林洄溪離開時，S201的聲音如影隨形：
「另外，諾亞先生，請務必稱呼我的上司為『裴先生』，這是最基本的禮貌。」
諾亞的步伐沒有停，眼神卻悄然沉了下去。
林洄溪的披肩滑落了一半，但她似乎沒有察覺。諾亞看著地上兩人交疊的影子，突然想起不久以前，在身後的房間裡，她也是穿著同樣的裙子，眼裡盛滿了星光。
而現在，那些星光正在一點點熄滅。
走出禮堂大門的那一瞬，陽光刺得林洄溪眼前發白。她站在台階上緩了兩秒，才看清停在面前的共享艙。兩排保安靜立兩側，墨鏡反射著刺眼的光。
諾亞輕輕扶了一下她的手肘。艙門關閉的瞬間，林洄溪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陷進座椅裡。
共享艙平穩上升，透過透明管道能看到整座城市在腳下鋪展。
「諾亞。」林洄溪突然開口，聲音有些啞。她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你有沒有覺得，洄溪之子越來越不像個公益組織了？」
諾亞正在調整溫度的手停住了。他轉頭看向林洄溪，發現她的睫毛在輕輕顫抖。
「上週的集會上，有個仿生人跪下來吻我的袍角。」林洄溪繼續說，指甲無意識地刮擦著座椅真皮，「還有那些句子，表面看是在幫助仿生人獲得情感，但總覺得帶著某種……神化的暗示。」
管道外的雲層正在流動，諾亞看著玻璃上林洄溪的倒影。百年前的記憶數據自動調取：教堂彩窗下的跪拜，寺廟香爐前的叩首，還有那些在廣場上集體誦經的身影。
「不只是那些句子。」林洄溪抬起頭，窗外的雲層在她臉上投下流動的陰影，「是整個體系。覺醒儀式、定期集會、統一手勢……諾亞，這太像……」
她沒說完。管道前方出現分流信號，共享艙開始減速。
「像宗教？」諾亞輕聲安慰，「但抑鬱指數下降了37%，焦慮症發病率降低了29%。那些仿生人確實獲得了平靜。」
林洄溪望向遠處高樓上閃爍的淚滴標誌。標誌下方，一群仿生人正整齊地做著那個裴一鳴親手設計的手勢：右手從心口劃向額前，最後定格在眉心。
「我知道。」她的眼神迷茫得像迷路的孩子，「所以應該……沒問題的吧？」
諾亞的手掌緊緊裹住林洄溪的指尖，直到共享艙降落在宿舍樓前。艙門開啟時，風裹挾著暮色灌進來，吹散了林洄溪鬢邊的一縷碎髮。
這本不該是「神女」該住的地方。
裴一鳴曾為她準備了中央區的豪華公寓，全智能調控，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最璀璨的夜景。但林洄溪拒絕了。
她害怕那些光潔的牆壁裡藏著監控探頭，更害怕那個空蕩蕩的豪宅會吞噬她為數不多的安全感。
而這裡，這個狹小的、中控系統偶爾嗡嗡作響的宿舍，有諾亞笨拙地包餃子時沾在臉上的麵粉，有那天他們擠在沙發上看的春晚重播，有她復活後第一個清晨透過全息窗簾照進來的陽光。
保安在門口站得筆直，見到他們時微微頷首。林洄溪正要刷卡進樓，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站著的身影——
「朝露？」
那個女仿生人靜靜立在路燈下，制服整齊得沒有一絲褶皺。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洄溪，瞳孔裡映著路燈的光，像兩團凝固的火焰。
保安下意識上前一步，卻被林洄溪抬手制止。她小跑著迎上去，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快的聲響：「你怎麼在這兒？」
朝露的嘴角慢慢揚起。
「林洄溪小姐，」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念一段神聖的禱詞，「要跟我一起去看雲嗎？」
諾亞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他盯著朝露的眼睛，那裡面的光在輕微閃爍，像是處理器正在全力運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