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江池也回來了〉
高三的日子像是黏黏的便條貼，貼在教室牆上，每天都在提醒「快要考試了」。 但我們還是偷偷戀愛。不公開，不高調，但我們的靠近已經不再只限於筆記和互動。
我們坐在一起複習、互相默寫成語、偶爾下課靠在欄杆邊吃隔壁班偷分來的涼麵。他沒特別說「我們是情侶」，但私底下的舉動很明確。
午休時，他會側身幫我把椅子拉近，然後用手背碰碰我額頭：「還累嗎？」 我在課堂上低頭睡著時，他會輕輕幫我把書擋在臉前——不是怕我著涼，是怕我被別人看到打瞌睡的樣子。
有幾次我走得慢，他會牽我的手，指尖交錯，像是不小心的，但從來沒鬆開。
他也會突然從後背包裡拿出巧克力遞給我，語氣像是要掩飾：「不是特別買的啦，剩一塊就給妳。」
我們不主動說「交往了」，但每一個靠近都像是在說：「這是我選的人。」
所以當那天籃球場上他撞傷了頭，還沒送進保健室，全班第一時間就有人跑來找我。 我在走廊那端寫作業，他們衝進來喊：「早早！江池撞到了！妳快去保健中心！」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驚訝，而是那一刻我知道， 原來我們的喜歡，早就被看見了。
江池醒來的時候，眼神還沒對焦。
他看著我，眼神混著一點驚訝、一點不確定。 像是剛從一場太長的夢裡醒來，還在找時間的入口。
然後他輕輕地說了一句：「妳怎麼……會來看我？」
我心裡有點悶了一下。 不是因為句子本身，而是語氣太像——他原本以為，我不會來。 像是曾經，有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是被我放下的人。
我一時不知道該回什麼，只是靠近他的床邊，用那種很小聲的語調說：
「我當然會來。你在，我就在。」
他只是看著我，眼神像是在確認某種「不確定感」——有點迷路的樣子，但眉頭漸漸舒展，像是腦海某個空白開始被補上。
保健中心有點亂。兩三個人在門邊交換傷勢紀錄，老師正在打電話聯絡家長，風從開著的窗吹進來，有點涼。
我站在江池床邊，離他很近，但話說不出來。
他先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然後趁旁邊同學離開的空檔，輕輕地傾過身子。
語氣很小，很低：「這裡只有我們嗎？」
我點點頭，壓低聲音：「嗯，其他人出去換冰袋了。」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終於能把什麼話講出口：「所以……我們現在是在一起了？是真的嗎？」
不是外人會聽見的那種問法，是很安靜、像剛醒時還有些迷糊似的那種語氣。
我一瞬間心跳亂掉，但還是點點頭。
他笑了，有點不確定、有點像剛記起來什麼。然後眼神慢慢亮起來，像是這個空白終於被填上。
我心跳一頓，突然很想握住他的手。
跳高結束那刻，他穩穩落地，全場鼓掌聲像是被撐開又收回。 裁判遞上獎牌，江池嘴角微彎，沒太多炫耀，但眼神亮得像盛夏。
江池掛著獎牌坐在看台下喝水，我過去遞上毛巾，語氣夾著驕傲：「你這次起跳超強，觀眾席有人直接喊你名字。」
他接過毛巾，笑了一下：「妳有看得那麼仔細嗎？」
我故意撇撇頭：「我看你帥啊，技術第二。」
他笑得更明顯了，然後忽然說：「妳記得嗎？妳有次在校運會跌倒、還硬跑完全程……我那時候就覺得妳好像是個會發光的女孩。」
我一瞬間語塞。
「我哪次有跌倒？」我試著裝自然地問，
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意識到語序不太對：「哦……我以為是那時候……」 然後他低頭喝水，沒再補充。
我沒再問，但耳朵還在那句「發光的女孩」裡停留。
那句話太深、太準，也太不像只是「以為」說出來的。
我心裡突然升起一個想法——那場跌倒，確實存在。如果他不是記錯了，那他記得的，是那一次我沒活下來的那一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