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nfonia eroica, composta per festeggiare il sovvenire d'un grand'uomo……」
有條斯理,口中輕聲覆誦著流利的義大利文,頭戴銀灰色方尖帽,身披淺金絲滾邊長法袍的慈祥老者,一聲不響地掀開劇院三樓特等包廂的紫紅色布簾。

巴黎歌劇院(作者拍攝)
即將於一星期後展開全棟拆除作業的華美音樂廳堂,在資本家與行政部門的通力合作下,以再生之名出發,企圖興築一座足以撐起城市天際線的景觀豪邸。可幾個世紀以來的屹立不搖,親眼見證多少盛事風華,更歷經過幾許戰火浮生……音樂廳往昔的朱甍碧瓦、畫梁雕棟,絲毫不減其百年風華,甚至越發瑰麗雅致。
緩緩伸出右手食指,輕輕地往舞台中央的水晶吊燈這麼一點!瞧!一道細小的紅色微光直直射出,illuminare!原本暗無天日,連指引方向的白色立燈都懶得添予新油的蒙塵舞台,此刻居然響起了由雙簧管所吹奏出的高亢A音,兩部小提琴、巴松管、長笛的接續加入,更慢慢揭開了令人無法想像的……
佈滿皺紋的臉上,老者不只掛著充滿睿智的微笑,更宛如天真孩童般期待開演的興奮神情。
《Sinfonia eroica》
第一樂章:有精神的快板(Allegro con brio)
雄壯威武的樂章,是燦爛的啟程,亦帶出了既莊嚴又充滿張力的旋律,更隱約揭示著不凡巨星的磅礴崛起……
故事的主人翁,在西元1769年的8月15日這一天,誕生於法國科西嘉島(Corse)上的阿雅克肖(Ajaccio)。
小男嬰,被父親命名為「荒野雄獅」(Nabulione);
中學時期,男孩專精於數學、歷史與地理。但就在方取得優異成績,獲准進入巴黎軍官學校進修,來日可望成為報效國家的砲兵軍官之際,父親卡洛(Carlo)卻不幸辭世……在缺乏可供穩定依靠的經濟來源下,他決定奮發圖強、挑燈夜讀,僅僅花了一年的時間就順利攻讀了軍校三年的所有課業!猶如一頭在草原上發出驚天怒吼的幼獅,伴隨豐富的銅管和鳴,作曲家傳遞出熾烈濃郁的情感……
16歲,通過了嚴苛的畢業考,男孩取得了少尉的軍階。
「唯有夢想,才能征服世界!」
男孩,不!男人如是說。
第二樂章:送葬進行曲:非常慢的慢板(Marcia funebre: Adagio assai)
西元1793年,「法國大革命」(Révolution française)後政經局勢始終混沌不明的動盪年代,巴黎是革命派、保皇派和獨立派的角力場,科西嘉亦然。
選擇了浪漫的革命志業,男人卻意外與在地意見領袖反目交惡,只能黯然地攜家帶眷撤離……灰暗、悲涼的主題示現,無家可歸的悲慟,是跟過去的自己訣別?還是跟心中敬仰的英雄分手?
「肉體的朽壞,是葬禮;精神的腐敗,是遺忘……」
,老者喃喃自語。舞台上傳來了低音提琴的撥弦聲。
究竟是「時勢造英雄」?或者是「英雄造時勢」?大哉問的不朽命題,吾人將目光放諸西元1793年的土倫港之役(Siège de Toulon)。原本沒沒無聞的男人,當時大概是24歲的年紀,換算起來是現在的碩士畢業生吧?他以革命軍指揮官之姿,英勇死守砲台,成功擊退前來支援保皇派的英國艦隊!
他的領軍有方,除了讓革命軍開始取得對保守派陣營的作戰優勢外,更以破天荒的戰果與年齡受封「准將」!
兩年後的保皇派起義,男人因拒絕虐殺同胞而遭到上級奪去兵權的懲罰,但緊接著「葡月政變」(Insurrection royaliste du 13 Vendémiaire an IV)後的巴黎危機,他以寡抵眾,雖遠不及對手(保皇派)五分之一的軍力,但憑藉著加農砲(Cannon)與葡萄彈(Grapeshot)……
「炸飛了我們所謂的法國大革命!」,除了徹底終結舊王朝餘孽,更獲得高層再次重用,榮升陸軍中將和巴黎守軍司令。至於民間流傳的「葡月將軍」一說,是無上榮銜也是無比敬畏。
第三樂章:諧謔曲:活潑的快板(Scherzo: Allegro vivace)
「光榮的人生,不在於永不失敗,而是在於能夠屢敗屢起!」
呼應著源源不絕的充沛動能,更驅使多重樂句不斷奔馳挺進,雙簧管跟法國號(French horn)共同營造出「軍營中的景象」!
是,西元1796年3月,男人新婚不久即遠赴前線,可溫柔鄉的纏綿絕不耗損沙場上的過人膽識與智謀。藉由如同神諭啟示般的調度思維,集中火炮與活用騎兵,他隻手領軍跨越了敵方無法想像的嚴峻長城,也就是歐洲的護國神山阿爾卑斯,霸氣痛擊了數以萬計的奧地利、薩丁尼亞聯軍!
後續逼迫奧地利拱手割讓比利時,義大利北部區域廢除封建律法,改納入法國附庸的手段,男人,儼然躍居法蘭西境內的頭號民族英雄!
三支法國號的交相競演,正如歷史巨輪不停往前的軌跡;三年之後,聲勢如日中天,遠在埃及督軍的男人,一方面透過遠征北非時的輝煌勝利取得超乎想像的多重戰果(再度以少勝多克敵、開啟歐洲人對於古埃及文明考古史的探索熱潮),另一方面,人在海外的他也知曉時機已近成熟,歐洲「反法聯盟」所扶植的保皇派勢力已徹底失去民心,充其量只是張牙舞爪的丑角……於是他決定率軍北返,重回巴黎!
仿佛千載之前,凱撒將軍班師回朝羅馬城的傲氣,男人發動了以其為首的「霧月政變」(Coup d'État du 18 Brumaire),以法蘭西救世主的姿態強勢扳倒了舊有政權,成為了新政「執政府」(Consulat)的三大巨頭之一;
「《憲法》呢?」,議會的成員毫不留情的質疑著,如定音鼓似的暴雨襲來,
「正是你們自己違反、侵犯與褻瀆了它!」,男人的辯才無礙,就像偉大的魔法師持咒攻破了層層守舊封印跟枷鎖。
「梅林(Merlin)的鬍子啊……」,一樓的深紅色絨布座椅上,老者隱約看見了白遼士(Hector Berlioz)、孟德爾頌(Felix Mendelssohn Bartholdy)與馬勒(Gustav Mahler)的身影,三人儼然是久未重逢的忘年之交,彼此愉快地談論樂曲的詮釋風格與發展動機。
被視為「以無窮浩瀚之力,持續創造與超越己身能量」的男人,後來透過一次「政變中的政變」,以最鋒利之矛跟最強悍之盾的結合:議會的憲法最終解釋權以及雄厚的自家兵力,技術性壓制了兩位盟友,登上了「法蘭西(第一)共和國」的第一執政!
就在這個時候,舞台右方緩緩升起了一座平台鋼琴,如鎧甲勇士深入惡龍幽谷,又彷若泰坦先知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傳遞人類用火知識的流瀉琴音,似昂首晨曦、又是落日凱旋,旋律正是《十五段變奏曲與賦格》(Variations and Fugue for Piano in E♭major, Op. 35),也就是《英雄變奏曲》(Eroica Variations)。
西元1804年的12月2日,經由前一個月全民表決(公投)同意(約357萬2千票同意,只有2572票反對)後的重新制憲(《共和十二年憲法》),並在參議院議員們的爭相擁戴中,男人,35歲的盛世巔峰,成為「法國人的皇帝」!
除打破昔日國王登基必交由神職人員戴冠的慣例,自己將皇冠戴到頭上(但依舊接受天主教教宗的祝聖加冕跟敷聖油儀式)外,其統合歷代王朝標幟或符號,確立法蘭西第一帝國的承先啟後與合法正朔(包含披掛查理曼的佩劍跟權杖、紋章中有羅馬帝國的老鷹等),更意圖擺脫「君權神授」的羈絆……至高無上、唯我獨尊!「……源自上帝和共和國憲法的恩典,法國人的皇帝,從今世到永遠,得永福。」
而在九個月前,他先以共和國終身執政身分所頒布的《法典》(Napoleonic Code),也就是《法國民法典》(Code civil des Français),亦首度確立了「人法」與「財產法」的基本原則,這除了是近代民法典的典範基礎,更被譽為是所有大陸法法系的論述支柱之一!
當然,透過征戰手段將西歐與中歐大片土地納入統轄麾下,男人也一步步將「自由、平等、博愛」(Liberté, Égalité, Fraternité)……三個「法國大革命」時期起義人民所主張的重要信念帶往整個歐陸,也把人類近代史上第一波的自由種子、平等之芽、博愛之花,栽種並澆灌在這片土地之上!
法蘭西第一帝國的治理疆域在西元1812年間來到前所未有的高峰,領土幾乎從馬德里一直綿延到莫斯科,土地面積約為86萬平方公里(勝過今日的土耳其),包含135個省份,如吾人耳熟能詳的羅馬、漢堡、巴塞隆納、阿姆斯特丹、杜布羅夫尼克(Dubrovnik,今克羅埃西亞)等,都曾經作為帝國的省會。
又可能是天賦的「雄獅」使命,他勇敢挑戰君王封建體系,甚至強力破壞傳統貴族制度的大膽做法,更被視為是近代民族國家興起運動與現代民主主義的先驅者!
第四樂章:終曲:很快的快板(Finale: Allegro molto)
風馳電掣的雷鳴九霄,終究絢爛須歸於平淡……
自盡情歡樂、快意奔放、勇猛狂烈,直到靜謐、溫柔,再轉向末尾光輝燦爛般的結束,一方面突顯了英雄壯闊的人生歷程,也驗證了俗諺不假的「花無百日紅」;
是的,男人的政治生涯,晚年不再光彩奪目。除了陷入連戰連敗,被迫讓出帝皇大位的窘境之外,即使一度重回政壇,驅逐政敵,可連組七次之多的死敵「反法同盟」,在英國威靈頓公爵(Arthur Wellesley,1st Duke of Wellington)與普魯士元帥馮·布呂歇爾(Gebhard Leberecht von Blücher)的攜手出擊,讓他於關鍵的西元1815年「(比利時)滑鐵盧戰役」(Bataille de Waterloo)中吞下了人生至關重要,也是最後一場敗仗……
普軍戲稱的「月光下之狩獵」,男人昔日無敵的雄姿煥發,終局以傷亡四萬名法軍、損失兩百餘門大砲,畫下慘敗的句點。
「現在我的政治生涯已告結束。」
海角之巔,大西洋上的孤島,離非洲西岸1,900公里之遙的聖赫勒拿(Saint Helena)上,被放逐此地的男人,可能不再有機會踏上曾經騁馳笑傲的歐洲土地了……在英國不敢輕忽,布下重重監禁,己身也不願逃亡苟求東山再起的喪志下,六年的落寞折翼,雄獅終於不敵時勢無常的殘酷與悲淒。
西元1821年5月5日清晨時分,男人於朗伍德(Longwood)因家族性遺傳的胃癌惡化而宣告不治,闔下雙眼,悄然告別了人生舞台。
「這個人......必將永遠立於人類歷史上千古不朽者的最前列。」
,百年之後,往日的「敵國」,不列顛的史學研究者如此評論。
51歲,若非命運戲弄,或許依舊大有可為……但,這一切都是英雄的宿命,也正呼應著其為宿命的英雄。
十九年後,男人的遺骨在軍方妥善安排下送返法國,並選在12月2日,也就是戴冠加冕的紀念日當天,為其進行一場肅穆又盛大的國葬典禮。在百萬名以上法國人民迎著寒冬的追思致意中,「榮軍院」(Les Invalidess),成為他守護故土的居所,直至永世萬代。
默默地放下指揮棒,路德維希點頭向小提琴首席致意。50分鐘左右的慷慨激昂,或許帶些著對一代英雄豪傑的惆悵,但絲毫未見任何疲累與不適。他沒有轉身謝幕,而是示意台下聽眾繼續報以熱烈的掌聲……
此刻,只看到大衛(Jacques-Louis David)、葛羅(Antoine-Jean Gros)跟傑洛姆(Jean-Léon Gérôme)等藝術家一一從布幕後亮相,手中還拿著自己創作生涯最得意的作品……
那一刻!
那個男人!
那個改寫歷史的男人!
他……
「Spegnere!」……
老者往舞台一個輕揮,須臾之間,所有銀樹華光頓時化作一片黑暗。「塵歸塵、土歸土」,他笑了笑,心滿意足地放下紫紅色布簾,一聲不響地,彷彿一切都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填補了無政府狀態的動盪深淵,平息了社會不安,洗滌了革命污垢,提高了平民地位,恢復了帝皇權威。我鼓勵各項競爭,讚揚偉大功績,擴張榮光界限。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不是小事一樁……親愛的,這短短幾句話便是我一生的全部歷史。」
,西元1816年的手稿記事。
一個星期後,年久失修的皇家音樂廳準備進入全棟拆除的階段。但當手持破壞器械的工人們打開大門,踏入正廳之際,眾人卻赫然發現一幅可能猶未面世的奇幻畫作,那是一位騎著銀色飛龍,頭戴紅寶石皇冠的Nabulione……
用世人熟知的字眼,「法蘭西戰神」拿破崙(Napoléon Ier / Napoléon Bonaparte,1769.8.15-1821.5.5)。
尾聲(一):
故人肉體雖遠去,然精神理念卻留下......
西元1814年9月起,費時近九個多月,用以討論拿破崙敗北後歐洲政局對策的「維也納會議」(Le congrès de Vienne)裡,聯合扳倒拿氏王朝的諸國列強們,集體達成了初步的歐洲大陸共同協商機制,並且願意採行和平且開放的勢力圈重劃方式來維持後拿破崙時代的政局穩定。雖然其中在保守反動的前提下,多數執政者還是秉持刻意壓制言論或思想自由、民權主義的論調,但殊不知此合作架構,加上歐洲廢除奴隸買賣制度,開放國與國內陸河流限制等作法,也讓整個大歐洲地區在接下來的百年間不至於再發生類似的大規模歐陸內戰……
季辛吉(Henry Kissinger)長達三百餘頁的博士論文正是討論「維也納會議」對權力的巧妙制衡跟區域和平的長期推演,他後來也在任職白宮外交與國安領域裡主導了中(國)、美建交(外交關係正常化)事宜,以現實主義、戰略外交的思維,讓美方放棄承認中華民國(台灣)用以換取推動亞太地區的務實和平。
因此許多歐洲史學者均認為:若非拿破崙隻手將傳統封建版圖加以改寫,歐洲各國數個世紀之來所累積的利益糾紛與種族衝突,極有可能會提前在西元十九世紀中期爆發文明史上的「第一次世界大戰」!
此外,拿破崙也被譽為是所有歐洲歷代知名君主當中,首位提出「United States of Europe」(歐洲合眾國)之跨國際統合概念的帝王,更企圖藉由武力併吞來實現此一構想……即使他沒有在有生之年見證這個劃時代的壯舉,但隨著西元二十世紀中葉以降,歐洲經濟共同體(今「歐盟」)與歐元區的設立與流通,不禁讓人再次回想起這位堪稱千載難得的英雄!
尾聲(二):
由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所譜曲,被認爲是古典音樂「浪漫主義」樂派的創始作品,《E♭大調第三號交響曲》,又做《英雄交響曲》(Sinfonia Eroica),起初貝氏是將該作品特別獻給拿破崙,主要是敬佩在法國大革命時期人們所追求與傳遞的普世理想,以及為此實現跟灑種的拿破崙……
但隨著拿破崙自行登基為法蘭西皇帝,開創新一個帝國之際,貝多芬卻對此舉大失所望,認為他失去初衷,「自己抬升到眾人之上」,因此不願為獨夫寡頭背書,而將把標題改為「英雄交響曲,為紀念一位英雄人物」(Sinfonia eroica, composta per festeggiare il sovvenire d'un grand'uomo)
西元2016年,藉由一次「專業級」的民意調查,全球一百五十餘位指揮家受《BBC音樂雜誌》之邀,票選出心中的偉大交響曲首選,
《英雄交響曲》榮登榜首。
圖文來源、一併致謝:
https://en.wikipedia.org/wiki/Napoleo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ymphony_No._3_(Beethove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es_Invalid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