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澄澄的樹林外，有一座廢棄的旋轉木馬。
他們兩人保持安靜，父親揹著大型的登山背包，女兒也揹小包，他們的褲管有黑土，手肘有破，頭髮有塵土結塊。中年男人用望遠鏡看，小女生幫忙拿一支不鏽鋼長扳手。他們觀察一陣子後走出林蔭，餐廳很安全，幾年前就被搬空了，沒有腳印，沒有人的跡象。只剩庭院有一座當時的小型娛樂器材，破舊的旋轉木馬，只有三匹小馬，顏色褪白了，明顯壞了，到處都是裂縫和雜草。
「爹地。」
「小欣，看就好。」
「我要玩。」
「那個妳又沒玩過，妳會玩嗎？」
「會，我會，要坐在馬馬上，馬馬會跑，很快很快，馬馬還會唱歌唱瑪莉有隻小綿羊。」
他們踩過落葉，旋轉木馬近看更是嚴重繡蝕。
「哇，妳聽誰說的。」父親皺眉頭，「是塔哥？他怎麼知道？他應該也沒有玩過，你們出生的時候就沒有遊樂園了。」
「為什麼，爹地，為什麼？」
「小欣，因為沒有電了，到處都沒有電了。」
「可是有啊，營地有。」
「那種發電機很小，不能用在這裡，電太珍貴了。」
「我想要玩，爹地，沒有電也可以玩，你說的。」
「如果是公園那種轉轉轉的還可以。」他踩了一腳上去，基座有些不穩，他踏階梯，木頭就塌陷，「壞成這樣了。」
「我想要玩。」
「怎麼玩？」
「你可以推啊，一下子就好。」
「女兒啊，現在這個時間。」父親要摸女兒的頭髮，但她躲開，「已經不早了。」
「我要玩，一下子！」
「下次。」
「你不要下次！」
「不可以鬧脾氣，而且妳看我揹這麼多，下次吧，等我們爬過這座山，下一個營地可能有冰淇淋，下次好不好？」
小女孩丟下扳手，手腳並用一躍而上旋轉木馬的基座，踏著鐵板，砰砰響，那是許多塊鐵板組成的圓形舞台，中年男人嘆了口氣。
「下次就是沒有！」小女孩斜眼看他，「下次又是下次，一直下次，一直搬家，一直爬山，一直都找不到媽咪，你說謊！」
「是嗎，我說謊嗎？」
「是！」
男人放下沉重的登山背包，裡面的鍋子和爐子碰撞，他揉了揉肩膀。
「那怎麼辦？」
「你要很抱歉。」
「我很抱歉。」父親說，「可以了嗎？」
小女孩搖頭。
「嗯，那好吧，只能玩一下好不好？」
女兒掃視一圈，挑選理想中的飛馬，而父親戒備，望向餐廳的另一邊。她女兒選了一匹褪成粉紅色的木馬，馬身有道裂痕，馬鬃蛀掉了一半，馬蹄缺了一個，但她說很可愛。
女兒抓著馬頭側面的握把，蹬著小腿，她笑了，看向身旁的父親。他站在旋轉木馬的基座上，拋下外套，雙膝微曲，雙臂使勁，用力推向旋轉木馬，他大喝一聲，但木馬紋風不動。
「爹地拜託，我愛你愛你。」
於是他又蹲得更低，將全身的重量藉由腰腿向前壓，手臂顫抖，額頭上爆出青筋，他緊咬著牙。
突然間，底座震動，傳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但隨即停止，男人喘著氣，背上一片濕汗。
「只能這樣了。」
他看向女兒，她的臉上有一抹興奮笑容。
「爹地，我還要，我還要玩。」
男人變了臉色。
「沒看到我這麼辛苦？」
小女孩嘻嘻笑。
「爹地，有輪子。」小女孩說，「你可以下面推。」
男人跳下，蹲下一看，旋轉木馬底下確實有小輪子，但是鏽蝕卡死，他用扳手敲打，敲開卡榫，再用力一踹，旋轉木馬隨即往前移。
旋轉木馬滑向草地，像是一台奔向低谷的車，震動，搖晃，女兒尖叫，父親要拉停，女兒說還要，還要推，爹地推快一點，好恐怖，旋轉木馬好恐怖，旋轉木馬好恐怖，我還要玩很久。「小聲，太大聲，噓。」男人的警告被她蓋過，方圓五十公里的人都聽見她的尖笑聲，如果有人的話，男人心想，算了，既然沒有辦法給她遊樂園，那就讓她玩吧。
文／圖：張原通
大家好，我是阿通，這是第八十三篇故事，這是個有點末世風格的小故事，是逃了一座山又一座山的父女。希望喜歡，感謝你的閱讀。
